可年近五十的章侯爺非但沒有止步,反而親自伸手扶他,語氣裡是章海鵬從未聽過的寵溺與關切:“你呀,前幾日下馬車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祖母為此唸叨了我許久,可不能再有閃失了。”
“父親不必憂心,”那公子從容應答,“明日我在車轅旁安個活釦臺階,用時放下,不用時便收在車尾,豈不方便?”
“就屬你機靈,點子多。”章侯爺笑著,語氣滿是讚賞,“就依你所言,我即刻差人去辦。”
章海鵬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往日對自己非打即罵的父親,此刻卻對另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如此關懷備至,耐心十足。
他記得清清楚楚,即便在他還是章家名正言順的世子時,父親也從未給過他這樣的好臉色。
而如今,他就活生生地站在這裡,父親卻連一眼,都吝於施捨。
從小在萬千寵愛裡長大的章海鵬,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他雙眼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滾動,聲音帶著哽咽,朝那道熟悉的背影喊道:“父親!我……我回來了!”
章侯爺身形一頓,轉過身,臉上沒有半分久別重逢的喜悅,只有全然的驚怒與防備,目光銳利如刀,狠狠剜在章海鵬身上。
“逆子!你還有臉回來?”章侯爺聲色俱厲,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臉上,“你跟著那鳳雙雙造反作亂,早已被章家從族譜上除名!如今回來是想做什麼?是要拉著整個章家給你陪葬,一起下大獄嗎?”
“我求你,放過我們,行不行?還不快滾!”
章海鵬的眼淚瞬間決堤。
他聽見了什麼?昔日將他視若珍寶的父親,如今竟口口聲聲罵他“逆子”、“反賊”……甚至,已經將他踢出了族譜?
呵……
他流著淚,竟控制不住地笑出聲來,那笑聲裡充滿了悲涼與荒謬。
“所以,你們章家,這整個章府,是當真不要我了,是嗎?”他聲音顫抖,帶著最後一絲不甘,指向那位月白長袍的公子,“就憑這個半路撿來的野種,他就能徹底替代我?”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章海鵬臉上,打斷了他所有未盡之言。
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氣,章海鵬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角當即破裂,滲出一道鮮紅的血線。
“你給我住口!你還有臉提?”章侯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的鼻子痛罵,“往日你在京城,除了惹是生非,讓太后跟在後頭給你收拾爛攤子,你還做過什麼?你再看看他!他能讓我們開懷,能讓太后真心疼愛,能為我章家掙來臉面!你呢?你拿什麼跟他比?”
章海鵬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揩去嘴角的血跡。
他看著那抹刺眼的紅,忽然笑了。他一邊流著淚,一邊放聲大笑,那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憤與絕望。
“原來……在你們眼裡,我就這麼不堪?就這麼差勁?”
他在拒北城幾經生死,每一次瀕臨絕境,都靠著“回家”這個念頭拼命撐下來。他拼了命地立下軍功,就是想讓家人們看看,他章海鵬不再是當年的紈絝,他也能為章家光耀門楣!
他甚至還記得,自己是如何興奮地清點著那些戰利品——後面馬車裡,那上萬斤的糧食,那些珍貴的物資——他想象著家人看到他風風光光歸來時的驚喜與讚賞。
可誰能想到……
他運載著滿身榮耀歸來,面對的卻是緊閉的大門和更冰冷的絕情。
他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