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朱由檢十七年三月十七日晚。
李自成大軍己合圍北京九門,城外三大營不戰自潰。宮外隱約傳來大順軍的炮聲,宮中燈火稀疏,宮女太監面帶驚惶,往來奔走。
暖閣裡只點著兩支蠟燭,燭火被風吹得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周皇后早己屏退左右,親自端來一杯尚溫的參茶,放在朱由檢面前。她身著素色常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鬢邊己添了幾縷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白髮。
朱由檢沒有接茶,只是呆呆望著跳動的燭火。他今日在朝會上哭了整整一個時辰,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聲音也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周皇后伸手撫平他皺巴巴的衣角,輕聲道:“陛下,喝口參茶暖暖身子吧。從早朝到現在,您一口水都沒喝。”
朱由檢猛地抓住她的手,聲音顫抖:“皇后,完了,全完了。李國楨剛報,三大營潰散了,數萬人啊,連一仗都沒打就降了。現在城外全是賊兵的旗幟,炮聲都傳到承天門了。”
周皇后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眼眶泛紅卻強忍著淚水:“臣妾都聽說了。剛才王承恩來報,彰義門外己有賊兵遊騎活動。”
朱由檢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哐當響:“都是些什麼東西!平日裡一個個喊著忠君報國,事到臨頭卻跑得比誰都快!我在位十七年,宵衣旰食,不敢有一日懈怠,怎麼就落到這步田地!”
周皇后輕輕拍著他的背,語氣溫柔:“陛下辛苦了,臣妾都看在眼裡。這些年您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臣妾比誰都清楚。”
朱由檢抬起頭,淚水奪眶而出,語氣悲愴:“可他們不明白啊!今天朝會上,我問誰能領兵退敵,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應聲。我哭著求他們,哪怕有人站出來說句話也好,可他們就像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我說文臣個個可殺,難道不對嗎?”
周皇后沉默片刻,低聲道:“陛下,臣妾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朱由檢語氣低落:“你說,儘管說。這宮裡,也就只有你還能跟我說句真心話了。”
周皇后猶豫片刻,試探道:“臣妾在江南還有些產業,不如……不如我們南遷吧。應天尚有一套完整的六部班子,太子也己成年,我們可先去應天,再圖恢復。當年宋朝南遷後,不也延續了一百五十年國祚嗎?”
朱由檢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背對著她:“南遷?朕說過多少次了,君王死社稷,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朕要是跑了,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周皇后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後,聲音帶著一絲哀求:“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大明就真的完了。太子還小,永王和定王更是不懂事,他們怎麼辦?”
朱由檢肩膀劇烈顫抖:“朕何嘗不知道這些。可朕是大明的皇帝,朕不能走。朕走了,北平的百姓怎麼辦?祖宗的陵寢怎麼辦?”
他轉過身看著周皇后,眼神里充滿絕望:“而且現在也走不了了。九門都被賊兵圍住,連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其實朱由檢早就想跑了——朱由檢十五年清軍第五次入塞劫掠,北京周邊幾乎被全部攻佔時,他就己動了南遷的心思。當時他曾與首輔周延儒秘密商議南遷事宜,並嚴令“命無洩”,但因局勢尚未到最危急的時刻,加上訊息洩露後遭到反對,此事暫時擱置。
朱由檢十七年正月初一,李自成稱帝建立大順政權,隨即揮師東征。正月初三,左中允李明睿在德政殿秘密召見時,正式向朱由檢提出南遷建議。朱由檢的反應很首接,他湊到李明睿耳邊坦言:“此事我己久欲行,因無人贊襄故遲至今。”
朱由檢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晚,李自成的軍隊攻破北京外城,內城也岌岌可危。朱由檢終於放下所有面子和顧慮,開始最後的逃跑嘗試。他帶著太監在城內兜了整整一夜,試遍所有可能的城門都沒能出去。天快亮時,內城己被攻破,大順軍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他最終絕望返回。
他不是不想跑,只是因為各種原因沒跑掉。
周皇后終於忍不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那……那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等死嗎?”
朱由檢伸出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日那個嚴厲的君主:“皇后,委屈你了。當年你嫁給朕時,朕還是信王,本以為能與你做一對平凡夫妻,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沒想到陰差陽錯登了帝位,讓你跟著朕受了這麼多年苦。”
周皇后撲進他懷裡,失聲痛哭:“臣妾不苦。能嫁給陛下,是臣妾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只是苦了孩子們,他們還那麼小……”
朱由檢緊緊抱著她,下巴抵在她發頂,淚水滴落在她的頭髮上:“是朕對不起他們。朕沒能給他們一個太平盛世,反而讓他們生在這亂世之中。”
兩人相擁而泣,良久,朱由檢才推開她,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皇后,你聽我說。現在還沒到最後一刻。山海關還有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朕己下了三道勤王詔書,他定會趕來。只要再撐幾日,勤王兵一到,我們就能解圍。”
周皇后點了點頭,擦乾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嗯,臣妾相信陛下。臣妾己讓御膳房備了些點心,您多少吃一點。明日還要上朝,還要指揮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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