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翻身下馬時幾乎踉蹌，臉上罕見地繃著急色，幾步衝到近前：“少將軍！飛騎營......孫正還在！”
黃浩手裡正指著地圖的樹枝一頓：“孫正？飛騎營不是......”他猛地抬頭，眼神瞬間鋒利起來，“人在哪兒？”
“在！西邊六十里外的‘葫蘆坳’，有一千五百多號人！”石虎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可他們警惕得很，咱們的人靠近時，林子裡嗖嗖就是幾箭——箭法刁得很，擦著耳朵過去的。亮出旗號手令。交換切口後，領頭的孫校尉才答應見面，但要求......少將軍您親自去一趟。”
王栓立刻瞪眼：“這不扯嗎？咱跟他平白無故，萬一......”
“有緣故。”黃浩打斷他，聲音低下來，像是說給王栓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飛騎營當年是黃王麾下的衝陣精銳，王滿渡一戰後就失散了。孫正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他要見我，是怕我這個‘少將軍’也是冒牌貨，拿他弟兄的命換前程。”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在陳州，我中伏落馬，他帶二十騎殺透重圍，替我擋過一箭。箭從鎖骨下穿過去，差點廢了胳膊。這人情，我得還。”
他轉身，語氣已不容置疑：“點五十親兵，現在出發。王栓，大營交給你和孟寬。記住，我沒回來前，任何人不得擅動——尤其是聽見什麼風吹草動，先穩住。”
“少將軍，這太險——”王栓還想勸。
“咱們現在最缺的就是能戰的老兵。”黃浩已經走向馬廄，聲音隨風飄回來，“那都是跟官軍硬碰硬殺出來的悍卒。值得冒這個險。”
六十里地，五十騎緊趕慢趕，到葫蘆坳時天剛破曉。
谷口霧氣正濃，白茫茫一片，像隔了層紗。馬蹄聲驚起林間宿鳥，撲稜稜飛起一片黑影。黃浩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一個身形消瘦，四十出頭，鬢角已白的漢子從霧裡走出。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身形筆直得像杆磨亮的槍。皮甲破了好幾處，用麻繩胡亂捆著，臉上滿是風霜刻出的溝壑，唯獨眼睛亮得瘮人。
“少將軍。”孫正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飛騎營三千二百人，剩一千四百七十三。馬沒了，箭快光了，刀也捲了刃。”
他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黃浩：“少將軍是來收破爛的？”
黃浩解下腰間水囊遞過去。孫正沒接，只是看著。黃浩笑了笑，自己仰頭灌了一口，然後拍著腰間那柄崩了口的橫刀：“你說呢？我這一攤，不比你強多少。”
孫正眯起眼，目光在他臉上颳了兩遍，像在辨認什麼烙印：“那少將軍有什麼好給的？”
“現在什麼都沒有。”黃浩坦然，“只有往南走，到了江南西道，站穩腳跟，咱們自己開礦鍊鐵，自己造好刀好甲。不止這些——將來還要有馬，有屬於咱們自己的地，誰也奪不走。”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飛騎營的底子在，沒了馬，你們的刀法還在，血性還在。我別的保證不了，但只要走到江邊，就有飯吃，有活路。走不到，就死路上。”
孫正沉默了片刻。霧氣在他身後流動，隱約能看見谷中或坐或臥的人影，都豎著耳朵朝這邊望。
“少將軍打算怎麼走到江邊？”他忽然問。
“靠人多。”黃浩指向身後晨霧中朦朧的山影，“你看，我們現在貼著山走，一路上收攏舊部。等走到江邊，就不是幾千人，是幾萬。到時候，守江的官軍就得掂量——是放我們過去，還是等我們撞過去。”
孫正沉默了很久。
山谷裡只有晨風穿過破旗的聲響——那是飛騎營的營旗，只剩半幅，髒得看不出顏色，在杆頭無力地垂著。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谷中那些老兵，聲音不大卻清晰，像刀切過凍肉：
“都聽見了？少將軍要帶咱們去江南西道紮根，去個能種糧。能打鐵。晚上睡覺不用攥刀的地方。”
他頓了頓，腰桿挺得筆直：“願意跟他走的，出列！”
短暫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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