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太初看了整整一個上午。
黃浩在堡牆下找到他時，這位汾陽王之後正蹲在地上，盯著一匹戰馬的蹄子。馬蹄下釘著半塊生鐵，邊緣敲得毛糙，卻牢牢護住了最易折裂的蹄尖。
“將軍這軍中，有能人。”郭太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造車。練兵。治傷。飼馬......皆有條理。尤其是願帶百姓南遷這點，某走遍中原，未曾見過。”
黃浩等他下文。
郭太初沉默片刻，握了握腰間的汾陽玉佩，終於直視黃浩：““將軍當年在長安，沖天軍燒殺，將軍的部伍卻護得親仁坊始終無恙，救的是郭氏門楣；今日若肯伸手，救的便是郭某全族性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世家子弟罕見的艱澀：“郭某......願率族人追附將軍尾翼，不求分地，不求封賞，只求一條南下的生路。這玉佩為憑，他日若將軍覺得郭某族人無用，遣散了便是。”
他喉結滾動，把最不願問的話還是問出了口：“只是......將軍您自己也傷重未愈，糧少兵疲。這江南，當真能走得通嗎？”
黃浩笑了，笑得有些無奈：“走不走得通，得去了才知道。但留在中原，必死無疑。秦宗權。趙德??。各路藩鎮......哪一個是省油的燈？與其等死，不如搏條生路。”
郭太初沉默良久，解下玉佩。玉佩溫潤，刻螭龍紋，背面有小篆”汾陽“二字。
”此物為憑。“他將玉佩雙手奉上，指尖在螭龍紋上停了一瞬，”郭某願率族人供將軍驅策。族中青壯，皆可入軍籍。至於郭某自己......“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把最難出口的話說了出來，”願為將軍草擬文書，參贊軍機。“
“可。”黃浩沒接玉佩，只是虛空一點。
午時將至，一騎快馬自北面狂奔而來。馬未停穩，斥候已滾鞍落地：”報！趙德??五千人馬追至三十里，紮下連營！“
帳中氣氛驟緊。
”五千人......“蓋洪冷笑，”他倒是捨得下本錢。“
郭太初卻沉吟道：”不對。他若真欲死戰，早該趁我軍分兵籌糧時來襲。追到半路紮營，怕是心怯，想跟咱們談條件。“
”圖什麼？“
”摸底，索賄，順帶向朝廷邀功。“郭太初望向黃浩，聲音沉穩，”再往前四十里便是山南東道。他身為一鎮節度使，眼看將軍的大軍壓境，若不聞不問，朝廷必問責；可北有秦宗權虎視眈眈，他不敢真打。這五千人，是來做戲的。“
黃浩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趙軍來的方向。
”那就陪他做筆買賣。“他轉身，”郭先生，勞你走一趟，去趙營探探口風。帶上二十副玄雲堡繳獲的兵器甲冑，算個見面禮。“
”某願往。“
”孫正，疾風騎精銳隨行。記著，若事有不諧，護著郭先生殺回來。“
”得令！“
郭太初當夜便去了趙營。
接待的是行軍司馬鄭虔，麵皮白淨，眼神總在閃爍。話繞了三圈，終於落到正題——
趙德??要浪蕩軍立誓不犯襄陽。鄧州。隨州三城，要黃浩親筆盟約，“補償”糧草消耗。
郭太初聽完笑了：“鄭司馬，趙公要補償，還是您想要好處？”
鄭虔臉色一僵。
談判拖到第二日午後。鄭虔浪蕩軍誠意不夠，索要玄雲堡存糧一半。郭太初冷笑：“那堡子是我們自己打的，趙公若想要，不妨自己來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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