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將熄,餘燼泛著暗紅的光。林清宴解開左臂繃帶,清洗。上藥。重新包紮,動作快而穩。“寒氣侵體。今夜若發熱,需及時喚我。” 聲音平靜無波。
“有勞。”黃浩看著她低垂的側臉,火光在她睫毛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將軍方才所言,是真心的麼?”她忽然問。
“哪句?”
“建‘新家’,讓人看到希望。”
黃浩沉默片刻:“真心。但未必能做到。”
“為何還要做?”
“因為......”黃浩望向帳外沉沉的寒夜,“鏡子照過了。知道懸崖在哪,總不能閉著眼再跳一次。”
林清宴不再言語,收拾藥箱。走到帳邊,她回頭:“薑湯在火上溫著。”頓了頓,“傷若惡化,定要喚我。”
簾落,帳內只剩黃浩一人。他端起溫著的薑湯一飲而盡,辛辣滾燙,像心裡那點不肯熄滅的火。
兩萬人的隊伍像一條疲憊的巨蟒,重新啟程,在四日的艱難行軍後,終於抵達義陽三關東側十里。
鄭虔便是在這時,帶著他二十名輕騎,從關城方向不疾不徐地馳來,與大軍匯合。他文士袍纖塵不染,與周遭風塵僕僕的軍士格格不入。
他徑直來到帥旗前,下馬,對黃浩拱手,臉上是慣常的。無可挑剔的笑容:“黃將軍,下官方才已入關見過守將。趙公手諭已至,守將承諾,只要大軍不近關城三里之內,他便只當未見。”
“有勞司馬。”黃浩點頭。
“分內之事。”鄭虔笑容加深,從袖中取出一紙蓋有官印的文書,語氣更加懇切,“此外,趙公體恤,知貴軍轉戰辛苦,特命關內軍倉撥出五十石黑豆,以資馬料。憑此印信,即可提取。東西就在關內,將軍隨時可派人去取。”
帳前瞬間一靜。王栓“嗤”地笑出了聲,疤臉扯動:“五十石?喂咱這上萬張嘴和馬,夠塞牙縫還是夠打牙祭?趙公這慷慨,比俺村口放印子錢的老摳兒‘大方’!”
石虎抱著胳膊,冷哼了一聲,雖沒說話,但臉上寫滿了“瞧不起誰呢”。
郭太初微微搖頭,低聲道:“此非補糧,實為示好。亦如釣魚,餌雖小,卻要看你願不願欠這個‘人情’。”
黃浩接過文書,掃了一眼,轉手遞給杜懷信:“杜先生,收好。記下:趙公贈豆五十石,存於義陽關。”
他頓了頓,特意加重“存”字,“我軍行程緊迫,赴江南就食,途經山路,馱畜不堪重負。這五十石豆,煩請司馬代勞,轉贈守關弟兄,算黃某一份心意。”
鄭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眼底卻沉了下去。
黃浩卻像沒看見鄭虔的僵笑,只淡淡補了一句:“若趙公問起,便說浪蕩軍上下感念襄州兄弟高義,他日江南立足,必有厚報。”
“將軍......果然爽快。”鄭虔迅速恢復常態,拱手道,“那下官便如此回覆。預祝將軍前程坦途。”
鄭虔退去後,孟寬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對王栓說:“老栓,你剛說那話不中聽,但理是那個理。五十石豆,夠幹啥? 這他孃的不是寒磣人嗎?” 王栓一咧嘴:“你懂個屁,人家這叫‘禮輕情意重’,情意重不重另說,反正禮是夠輕的!”
黃浩沒理會將領們的議論,他轉身,目光投向東南——那裡已能感到大江水汽的溼潤,層巒疊嶂的餘脈在雲霧裡若隱若現。
“前路已明,關隘已至。”他右手向前一揮,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眾人耳中,“前面沒有趙德??的豆子,也沒有現成的路。路,得我們自己一刀一刀,從腳下砍出來。”
“傳令全軍,休整至午後。東南方出發。”
隊伍啟程,笨重地轉向東南,將關城和五十石豆子一併碾進身後的煙塵裡。沒人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