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酷暑和蟬鳴也擋不住潭州城裡節度使府的繁忙。
每日清早，張佶第一個到。他穿過前院，繞過影壁，往東廂的民政司走。身後跟著兩個小廝，一人抱著一摞公文，一人拎著文房西寶。
高鬱的屋子在張佶對面，門開著，裡頭就一個書吏在忙。案上擺著一摞紙，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旁邊擱著半碗涼透的茶。
郭太初從廊下經過，往裡看了一眼，問書吏：“高郎中呢？”
書吏站起來：“回郭司馬，高郎中昨兒半夜才回來，今早天沒亮又走了。說是去湘潭青化看銀礦，那邊劉師傅來信，礦脈又探深了二里。讓小的把這些材料整理好，等他回來用。”
郭太初點點頭，沒再問。
杜懷信來得最晚。他總是在辰時末才出現，懷裡抱著賬本，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睛裡全是血絲。有人問他怎麼了，他說昨晚算賬算到丑時。
郭太初居中排程，往來各司之間。他的腳步聲很輕，但每到一處，那處的書吏就會首起腰，說話聲也規矩三分。
黃浩坐在正堂，看著案上那摞公文，都是他要親自拍板的。趙柱站在旁邊，替他整理。
“少帥，今兒的。”趙柱把撿出來最要緊的推給黃浩。
黃浩一份份翻開。
民政司報：三州十七縣耕地、人口需全面清查，請節帥定章程。
經濟司報：高郎中赴湘潭檢視銀鐵礦，歸期未定。
財政司報：庫銀不足萬兩，存糧不足兩萬石。下月各州官員、駐軍俸祿待撥，請批示。
安養司報：醫營收治流民一百二十三，孤兒新增十七。
黃浩看完，往後一靠，盯著房梁看了半晌。
班子不是搭起來了嗎，怎麼還有我的事？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一聲，拖得老長。陽光從窗欞裡斜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明晃晃的光條。案上的茶正涼，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稍微感覺舒服點。
郭太初從外面進來，黃浩眼睛一亮。
“先生來得正好，有個事跟你商量。”
郭太初剛在椅子上落座，茶還沒端起來，聞言又放下手：“主公請講。”
黃浩把手裡那份民政司的公文推過去：“安南軍退下來的殘疾老兵，有七百八十三人。識字營那邊教了幾個月，簡單的公文能看懂了。我想把這些人用起來。”
郭太初接過公文掃了一眼，抬頭看他。
黃浩繼續說：“郡縣制有缺陷。政令只能到縣，下不了鄉村。那些鄉長、村正，都是地方上的富戶豪強兼著。朝廷管不到，縣衙管不動。百姓受了欺負，告狀無門。且人口田地隱瞞得厲害。”
郭太初的眉毛動了動：“主公的意思是——讓老兵下去，把政令送到每個村？”
黃浩點頭：“對。讓他們當鄉長。一個鄉派幾個，配上小吏。管農事、管治安、管調解、傳達政令。民政司要清查人口田地，讓鄉長去查，比縣衙派人跑斷腿強。高鬱要勘察產業，讓鄉長帶路，哪個地方適合種什麼，他們比誰都清楚。”
郭太初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椅扶上輕輕叩了兩下。
“主公，這法子好是好，可三州十七縣，每縣少說十鄉，每鄉十吏員，這就是一千七百人。按縣衙吏員俸祿，每月五百文，一月就是八百五十貫。且按主公先前所說，縣衙、府衙的吏員都由節度使府支付俸祿。現在這點家底，恐無力提供如此龐大的開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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