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杜伊勒裡宮
鐘樓閣門廳入口處,兩扇極其精緻的鑄鐵鍍金大門正敞開著,門上繁複的茛苕紋飾在春日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光。宮廷總管杜蘭德仍然穿著黑白色的宮廷制服,細細的金鍊垂在胸前,其外表盡顯精明幹練。他的手套潔白無瑕,每一個褶皺都恰到好處。
“日安,諸位。陛下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請諸位跟我來。”
拉羅克蘭公爵。德。埃裡希侯爵和拉蓋爾公爵夫人三人畢竟也是正統派的核心人物,在面對如此陣仗自然也沒有失了風度。面對杜蘭德的微微躬身,最前面的德。埃裡希公爵微微點頭,幅度不輕不重,淡定中帶著一絲彷彿是見過大世面的鎮定。
會見並非正式,所以按照塞利伊莎的命令,鐘樓閣門廳大廳和入口處均沒有皇家衛兵和太多侍從迎接,此刻空蕩蕩的鐘樓閣門廳更加顯得華麗和尊貴。
走在黑白相間的大理石方格上,清脆的腳步聲宛如美妙的交響曲,但這美妙的“交響曲”卻沒有緩解三人心中的緊張。三人儘管均身處高位又是在巴黎數一數二的人物,但是在即將面對法國的皇帝時,還是不禁在心中為自己捏了把汗。
“沒想到皇帝陛下還挺有藝術細胞的,竟然還將《拿破崙翻越阿爾卑斯山》搬到這裡來了。”
身著深紅色禮裙的拉蓋爾公爵夫人不禁瞥見西側壁爐上的美麗圖畫,於是便主動打開了話題。她說話時輕輕抬起戴著長手套的手臂,指向那幅畫,領口處的蕾絲隨著動作微微顫動。結果此話一齣,卻反而讓杜蘭德面露難色,長達兩秒鐘的死寂之後,杜蘭德才略微有點尷尬地開口:“哈哈,是的,皇帝陛下平時確實喜歡圖畫和盆栽。不過這幅《拿破崙翻越阿爾卑斯山》是特製的縮小版複製品,原件仍然在凡爾賽.....”:
杜蘭德沒有把話說全,其實這幅畫早在先帝拿破崙三世即位時就已經重新裱框了...
(看來這三位好像很久沒有來到杜伊勒裡宮了。)
彷彿也是意識到哪裡出了問題,拉蓋爾公爵夫人在聽完杜蘭德話後只是笑了幾聲,那笑聲短促而剋制,然後也沒了下文。她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令人窒息的十幾分鍾終於在只有腳步聲的寂靜中過去。四人走過一個個沙龍,腳下的地毯從深紅漸變到金棕,牆壁上的燭臺折射著細碎的光芒。隨著四人來到第二沙龍,拉羅克蘭公爵三人終於見到了這位目前爭議很大的法蘭西女皇“塞利伊莎一世”。
主題為紅色色調的碩大沙龍內,紅色天鵝絨牆面。紅色錦緞椅墊。紅色奧布松地毯等各類裝飾華麗之中還帶著一絲精緻,這是帝國風格的巔峰之作,拿破崙一世曾在1809年親自命令佩西耶和方丹重新設計這裡,他也在此廳簽署了第一次退位詔書。
如今,他當時簽署退位詔書時遺留下來的墨水痕跡仍然在桌面上隱約可見,那段傳奇的歷史也仍然歷歷在目。不過那時是法蘭西橫掃歐洲,十八天就輕鬆將柏林踩在腳下;而如今,法蘭西卻不得不以拖延時間這種最憋屈的方式來應對同樣的對手.....
三人本不打算行禮,本意是想在剛開始就給塞利伊莎一個下馬威,告訴她自己並非好惹的主。但是在真正見到這位年輕的女皇帝時,三人便鬼使神差般地向塞利伊莎行禮,彷彿有一種極其強大的威壓在此刻突然控制了他們的行動。
而一位樣貌年輕卻始終沉默不語的女孩正坐在一張高背。鍍金的“王座椅”上。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斜射進來,將她那一頭極其秀麗且修長的白髮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白色並非年老所致的蒼白,而是如同初雪般純淨剔透,髮絲柔順地垂落在肩頭,幾縷碎髮不經意間拂過她白皙的額頭。她白皙的雙手置於鷹翼扶手,十指纖長,指甲泛著健康的淡粉色,沒有任何珠寶裝飾,卻比任何首飾都更引人注目。
從三人進門時,塞利伊莎便一直打量著他們。她的眼睛是一種罕見的灰藍色,此刻正微微眯起,目光平靜如水卻又深不見底,讓人無法窺探其中的思緒。直到三人行禮,塞利伊莎才站起身微微點頭示意。起身的瞬間,她身上那套深紫灰色的軍裝式騎裝裙隨之輕輕擺動,精確剪裁的外套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而裙襬在膝下微微散開,露出腳上一雙黑色的小牛皮靴,靴筒緊貼著小腿,線條優美而利落。
當三人的注意力徹底被塞利伊莎吸引時,他們才注意到這位年輕女皇那出眾的外貌。那身深紫灰色的軍裝式騎裝裙上有著銀色的絲線暗繡,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會隱約閃爍,如同夜空中的星辰。領口處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襯衫蕾絲邊,精緻而不張揚。腰間繫著同色系的細腰帶,扣袢是銀質的帝國鷹徽,正好襯托出腰身的纖細。整身裝扮既保持了軍裝的英氣,又在細節處流露出女性的柔美,顯得塞利伊莎不僅美貌出眾同時也具有一個國家統帥應有的儀態。
“很高興於此見到您們。”塞利伊莎微微含笑著點頭,在開口的同時也站了起來,眼神直勾勾盯著還未落座的三人。這溫柔的眼神彷彿在給他們傳遞著一個資訊,那便是:我今天邀請你們來並無惡意而是單純想要與他們共同聊天,聊日常,且僅此而已。
拉蓋爾公爵夫人也同樣微微含笑,無法形容且帶著點奇怪的眼神來回打量著塞利伊莎,這笑意並不溫暖,更像是一位履歷豐富的鑑賞家在欣賞一件精緻贗品時的微笑,這讓塞利伊莎一時間有點不爽。
“陛下....今日沒有召宮廷髮型師?”拉蓋爾公爵夫人的語氣輕柔,像是隨意的寒暄,但那微微上揚的尾音裡藏著只有女人才懂的鋒利——眼前這位女皇的髮型確實過於隨意了,那鬆散的幾縷髮絲分明是自己隨意攏上去的。
塞利伊莎輕輕抬起手,指尖拂過肩頭的髮絲,動作漫不經心卻又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優雅:“今晨批閱軍報,恐怕等不及他們做完那兩小時的工程。”她的聲音平靜,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但那雙灰藍色的眸子卻直直地迎上公爵夫人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拉蓋爾公爵夫人的笑容在一瞬間突然凝固,嘴角抽了一下,但也僅僅是在”一瞬間“,很快便再次恢復了平常,語氣甚至更加帶點“敬佩”:“陛下勤政是國家之福。”
話音未落,她那隻戴著五十八年前丈夫求婚時贈送的藍寶石戒指的手下意識地輕輕摸了下她自己的領口,彷彿是為了緩解心中的尷尬。
眼尖的塞利伊莎也敏銳捕捉到她那一瞬間的不自然和那不自覺的“防禦姿態”。
年齡最大的德。埃裡希侯爵則在拉蓋爾公爵夫人和塞利伊莎兩人之間德對話中始終一言不發,不過他並沒有過多認真地聽兩人對話的內容,而是始終將目光放在了塞利伊莎的左胸上。
塞利伊莎的左胸,距離心臟上方大概三寸的位置處,一枚銀製浮雕正在燈光的照料下熠熠生輝。之所以吸引了德。埃裡希公爵的注意力是因為上面赫然呈現著拿破崙一世的側影。整個胸針直徑只有區區2.5釐米,雖然顯得不過分張揚,但是也在告誡著正統派這三人,我把我的祖先放在心口,而不是掛在腰帶上當勳章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