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清晨,巴黎東郊,萬塞訥森林邊緣。
塞利伊莎勒住韁繩,胯下的阿拉伯灰馬打了個響鼻,熱氣在微涼的晨霧中凝成白霧。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騎裝,外套剪裁利落,裙襬比宮廷裝束短了足足二十公分,露出一截黑色小牛皮靴。銀白色的長髮束成低馬尾,壓在硬質騎手帽下,只露出幾縷碎髮貼在耳際。
她沒有叫上侍從,沒有叫上衛隊。甚至也沒有告訴杜蘭德。
她只是凌晨五點醒來,再也睡不著,便獨自騎馬出了杜伊勒裡宮的側門。門衛驚愕的目光被她一個手勢壓了回去——皇帝的命令,不容質疑。
片刻,她勒馬站在一處緩坡上,俯瞰著下方正在施工的防禦工事。
萬塞訥要塞是巴黎東郊防禦體系的核心,始建於路易-菲利普時代,拿破崙三世在位期間多次擴建。此刻,要塞北側正在修築一座全新的炮臺,數百名工兵和徵召的民工像螞蟻般在工地上忙碌。巨大的石塊被絞車吊起,石灰漿的氣味混著泥土的腥味飄散在晨霧裡。監工的哨子聲。石匠的錘擊聲。車伕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嘈雜而生機勃勃的喧響。
塞利伊莎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一夾馬腹,沿著緩坡向下走去。
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晨霧在她身邊緩緩流動,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模糊而神秘。工地邊緣,一名正在指揮石料搬運的中士最先發現了她。他愣了幾秒,揉了揉眼睛,然後臉色驟變!
“皇...皇帝陛下?!”
那聲驚呼像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工地上盪開漣漪。錘擊聲停了,哨子聲啞了,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身,望向那匹灰馬上纖細的身影。有人下意識要跪,被塞利伊莎一個手勢止住。
“繼續幹活。”她的聲音不高,卻在突然寂靜的工地上清晰可聞,“朕只是來看看。”
她翻身下馬,動作比一個月前流暢了許多。靴尖穩穩踩在地上,裙襬輕輕晃動,她隨手將韁繩扔給最近的一名工兵,便徑直向正在修築的炮臺走去。
腳下的地面坑窪不平,到處是碎石和泥濘。她毫不在意地踩過去,裙襬沾上了灰白的石灰漿。工地上的工兵們愣愣地讓開一條路,目光追隨著那抹纖細的身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負責炮臺工程的是工兵上尉,一個四十來歲。滿臉風霜的老兵。他正站在一堆石料旁,手裡攥著圖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直到塞利伊莎走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啪地立正:
“陛...陛下!工兵上尉拉魯瓦向您報到!這裡......這裡太亂了,不適合您......”
“適合朕的地方可多了去了。”塞利伊莎打斷他,目光落在那堆圖紙上,“這是炮臺的設計圖?”
拉魯瓦上尉慌忙將圖紙展開,手指微微顫抖。塞利伊莎低頭看著那些線條和數字,眉頭微微蹙起。她不是工兵,圖紙上的許多細節她看不懂,但她看得懂那些標註的尺寸。
她抬起眼,看向正在砌築的胸牆。那牆體已經砌到一人高,由巨大的方石壘成,石灰漿在石縫間凝固成灰白色的線條。她走到牆邊,伸出手,掌心貼上那粗糙的石面。石頭很涼,帶著清晨的溼氣,那種堅硬。厚重。不可動搖的質感,透過掌心一直傳到心裡。
“這堵牆,”她開口,聲音平靜,“有多厚?”
拉魯瓦上尉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到她身邊:“回陛下,主牆體厚度兩米四,外層是花崗岩,內層是磚石混合結構。按照設計,可以承受二十四磅炮彈的直接命中。”
“二十四磅。”塞利伊莎重複了一遍,指尖在石面上輕輕劃過,“普魯士人的克虜伯炮,最輕的野戰炮也是二十四磅起步。他們的攻城炮甚至還有六十八磅的。”
拉魯瓦上尉的臉色微微變了變。他當然知道這些。但知道是一回事,從皇帝嘴裡聽見是另一回事。
“陛下......”他斟酌著詞句,“我們的設計已經考慮了最壞情況。胸牆後面還要填築夯土,總厚度超過三米。而且炮臺的位置經過精心選擇,敵方火炮很難獲得理想的射界......”
塞利伊莎沒有打斷他。她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卻越過那堵牆,望向遠處晨霧瀰漫的森林。那裡,通往蘭斯的大道蜿蜒在樹影之間,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方。
如果普魯士人打過來,他們會從那個方向來。
她計程車兵,會在這個炮臺上,用這些剛剛砌好的石牆作掩護,面對那些射程更遠。射速更快的克虜伯炮。
“能抵禦多大口徑的炮彈?”
她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語氣更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咀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