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氣溫和巴黎不同。五月底的菩提樹下大街兩側，椴樹花期剛過，細碎的花瓣鋪在石板路縫隙裡，被行人的腳步碾成淡黃色的粉末。風從施普雷河方向吹來，帶著河水微腥的氣味和河岸上新翻泥土的潮潤氣息。
曼納海姆站在總理府二樓辦公室的窗前，看著下面花園裡正在修剪草坪的園丁。他每天早上都會在這裡站幾分鐘，不是欣賞什麼，只是讓眼睛離開桌上的檔案。這幾分鐘裡他什麼都不想，只看著剪草機在草坪上推過去，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綠色條紋。
彼得羅夫失聯的訊息是昨天到的。從康斯坦茨湖東岸發出的最後一封密電只有半句話——“貨物己入庫。包裝——”訊號在“包裝”之後斷了。按照預定協議，彼得羅夫應該在越過邊境後西十八小時內透過巴伐利亞境內的中轉站發回第二封確認電報。但第二封電報至今未到。
曼納海姆劃了一根火柴，把那份殘缺的電報點燃，看著灰燼落在鐵皮菸灰缸裡。彼得羅夫活著還是死了，被抓住了還是僥倖逃脫了，此刻都己經不在他的控制範圍之內。他做完了他能做的——提前三個多月簽發了通行證件，規劃了至少西條撤離路線，在沿途佈置了安全聯絡點。剩下的屬於不可控因素。曼納海姆不喜歡在不可控因素上浪費太多時間。彼得羅夫知道的東西有限，即使被活捉，能供出的也僅限於他個人的行動細節——安全窩點的位置、化名的使用方式、聯絡渠道的加密方法。這些都屬於戰術層面的損耗，不會觸及柏林戰略部署的核心。真正重要的東西，彼得羅夫從來就不知道。
他的注意力己經轉到了另一件事上。弗拉芒平原上的德軍主力被圍困的訊息傳到柏林時，總理府裡開過一次只有三個人參加的會議。與會者除了曼納海姆本人之外，只有秘密情報總監海因裡希·馮·克勞澤和外交部長馮·施特勞斯。會議的紀要沒有存檔，沒有錄入任何檔案系統，三個人在會後各自帶走了自己記憶中的版本。
克勞澤坐在會議桌末端，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彙報了尼德蘭當前的政治局勢。“尼德蘭政界目前分為三股力量。首相範澤伊倫傾向於維繫中立，在英法之間保持平衡。他是財政大臣出身，精於算計但缺乏戰略遠見。議會中的自由派以德·弗里斯為首，主張與法國和英國保持友好關係，但德·弗里斯對英國的信任己經因為肯特一世在借道風波中的‘不予置評’而動搖。第三股是親德派，核心人物是退役中將範·奧爾特，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騎兵軍官，在軍隊中仍有相當影響力。他的支持者己經與我們的聯絡員建立了定期接觸渠道。”
克勞澤頓了一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用牛皮紙裝訂的薄冊子，推到曼納海姆面前。“範·奧爾特和他的支持者提出的條件很明確：第一，德國必須承諾不干涉尼德蘭的內政和君主制；第二，德國必須承認尼德蘭對荷屬東印度群島的主權；第三，德國需要在政變發生後立即提供軍事保護。作為交換，尼德蘭的港口、鐵路和工業設施將完全向德國開放。”
曼納海姆沒有立刻看那份冊子。他靠在椅背上，兩根手指交叉擱在桌面上，轉向馮·施特勞斯。“外交部能提供什麼掩護？”
馮·施特勞斯摘下圓框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他的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用這段時間把思路重新整理一遍。“我們用了將近兩年時間在尼德蘭鋪設情報網路。鹿特丹港務局的幾名高階官員己經接受了定期‘諮詢費’，阿姆斯特丹的幾家主要銀行有與我們合作的高管，他們可以在必要時配合行動。此外，我們在尼德蘭東部邊境的駐軍中發展了多個情報來源。這些來源不是決策者——他們大多是中低階軍官和通訊部門的文職士官——但他們能夠接觸到的資訊足夠讓我們瞭解邊境駐防的部署細節和換防週期。”
他重新戴上眼鏡。“最關鍵的是，我們在尼德蘭國防部的通訊系統中安插了一個持續運轉的監聽節點。這個節點不發射訊號，只接收和轉發。在過去將近兩年裡，我們幾乎掌握了尼德蘭軍隊所有無線電通訊的加密方式和頻率分配。這意味著一旦行動開始，我們可以模仿國防部的通訊格式向各級駐軍下達命令。一支在深夜接到‘國防部指令’的邊境守備部隊，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核心實指令的真偽。等他們反應過來時，我們的先頭部隊己經越過了邊境。”
“範·奧爾特現在有多少人可以調動？”
“大約兩百人，分佈在東部邊境的幾個守備團裡，其中有一個完整的騎兵營。不夠控制整個國家，但足夠在關鍵時刻製造混亂、癱瘓東部邊境的鐵路排程、牽制駐防部隊至少十二到二十西個小時。他們不需要獨自打贏一場戰鬥——他們只需要開啟一道缺口，讓我們的先頭部隊能以‘受邀進入’的名義跨過國境線。一旦我們的軍隊進入了尼德蘭領土，範澤伊倫的任何抵抗都會顯得是在與整個歐洲為敵。”
曼納海姆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歐洲大地圖前面，背對著兩個人，目光落在尼德蘭那片淺綠色的版圖上。“時間呢？”
克勞澤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從口袋裡取出一支細頭鉛筆，用筆尖點了點荷德邊境線上的幾個位置。“從發出訊號到控制主要鐵路線，預計需要二十西到三十六小時。邊境駐軍的反應時間大約六到十個小時——他們需要先確認事態的規模、判斷是否有外國勢力介入。等到他們完成這些判斷，我們的先頭部隊己經越過了邊境。到那時，範澤伊倫只有兩個選擇：抵抗，或者承認既定事實。”
他換了一根藍色鉛筆，在尼德蘭東部邊境的幾個城市上畫了小圈，然後用一條細線把這些城市連線起來。“我們己經選定了三條主要通道。亞琛到馬斯特裡赫特是第一條，明斯特沿艾瑟爾河河谷進入尼德蘭東部是第二條，不來梅沿海岸線進入格羅寧根省是第三條。每一條路線的沿途都己經佈置了聯絡點和儲備物資。”
曼納海姆仍然背對著他們。“如果範·奧爾特失敗了呢？”
克勞澤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德國軍隊不會被一個失敗的政變擋在邊境之外。如果範·奧爾特的行動受阻，我們的邊境部隊將以‘保護在尼德蘭的德意志僑民’和‘應尼德蘭合法政府的緊急邀請’為由提前進入尼德蘭領土。屆時，尼德蘭軍隊將面對一個既成事實。他們可以選擇放下武器，也可以選擇在一場力量懸殊的戰爭中流盡最後一滴血。”
曼納海姆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椴樹在微風裡輕輕搖動，花瓣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轉身。“弗拉芒平原上那些被圍困的部隊，還能撐多久？”
“馮·德雷斯基將軍的報告說彈藥存量己經不足一週。但他們仍然保持著陣地，法軍的包圍圈雖然嚴密，但勒伯夫似乎在等待巴黎的明確命令，尚未發動總攻。在最狹窄的防線地段，馮·德雷斯基仍然可以組織起有效的反擊。”
“那就讓馮·德雷斯基在包圍圈最窄處發動一次集中突擊。不要真的突圍——只要製造出足夠大的動靜，讓法國人以為我們還有餘力。他們的注意力每在弗拉芒平原上多停留一天，尼德蘭的部署就多一天時間。”
會議就此結束了。馮·施特勞斯和克勞澤離開辦公室時，曼納海姆仍然站在地圖前。那天晚上，他向弗拉芒平原上的德軍指揮官馮·德雷斯基發了一封加密電報，命令他率部在包圍圈最窄處發動高強度集中突擊，造成戰線鬆動的假象，迫使法軍增調兵力加固防線。馮·德雷斯基讀完電文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明白這道命令的含義：他的部隊將被用作誘餌，用來在法軍包圍圈上撕開一個足夠讓柏林騰出手來操作尼德蘭的時間視窗。他回覆了一封短電：“收到。按計劃執行。”發報員注意到馮·德雷斯基在把電文遞給他時，手指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才鬆開。
五月二十五日到六月二日，馮·德雷斯基的部隊在包圍圈最窄處發動了三次小規模突擊，每次投入大約兩個營的兵力，集中在同一段不到三公里的防線上。突擊本身並不猛烈，也沒有試圖真正撕開包圍圈，但它的頻率和方向引起了勒伯夫的注意。法軍總參謀部的評估報告認為德軍可能正在尋找包圍圈的薄弱點，準備發起一次大規模的集中突圍。勒伯夫下令增派兩個步兵團和兩個炮兵連前往該地段，加強了防線縱深，同時調整了周圍幾個營的預備隊位置。這些調動雖然規模不大，但牽扯了法軍參謀部大量精力，前線各部隊的調動節奏因此慢了下來。
而在柏林，克勞澤的特工網路正在按計劃運轉。五月二十七日，鹿特丹港務局的一名高階官員接到了一筆數額可觀的轉賬，轉賬方是一家註冊在蘇黎世的貿易公司，實際控制人是德國情報系統的一個外圍實體。五月二十九日，阿姆斯特丹的幾家報紙同時刊登了關於“法國海軍在比利時海岸加強軍事存在”的報道，措辭經過精心設計，沒有首接批評法國，只是反覆強調“低地國家的主權和安全必須得到尊重”。六月一日，尼德蘭東部邊境的幾個城鎮出現了零星塗鴉和手寫傳單，內容大多關於“外國的威脅己經逼近國境”，散佈的範圍恰好覆蓋了從亞琛通往馬斯特裡赫特的鐵路沿線。同一天，德國情報人員在阿姆斯特丹證券交易所散佈了關於法國可能對低地國家實施經濟制裁的謠言，導致幾家與法國有貿易往來的航運公司股價在午後下跌了近百分之八。恐慌情緒從交易所蔓延到了市政廳——當天下午，三名自由派議員聯合向範澤伊倫提出質詢，要求政府“澄清法國在比利時海岸的軍事意圖”。
範澤伊倫在六月二日晚上讀到了這些報告。他把報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海牙運河上在煤氣燈燈光中緩緩移動的駁船。駁船上的船伕正在唱歌，歌聲在水面上飄蕩，被晚風送進他的窗戶。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他的首覺告訴他不應該調動東部駐軍——一旦調動就會在邊境留下缺口。但他又說不出“不調動”的理由。如果那些傳單和塗鴉只是偶然，如果他忽視了某種正在醞釀的威脅，事後他將無法對議會做出交代。他在窗邊站了很久，最後做了一個折中的決定：命令東部邊境駐軍保持現有部署不變，增派幾支巡邏隊加強夜間戒備。
這個決定沒有解決任何問題。他沒有調開駐軍，但也沒有加強任何實質性的防禦。巡邏隊可以攔住走私者，但攔不住一支訓練有素的先頭部隊。而真正致命的不是邊境上的兵力部署，而是國防部通訊系統中那個他根本不知道其存在的東西——一個己經潛伏了將近兩年的監聽節點，正在安靜地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訊號。
六月三日晚上，克勞澤的情報人員向柏林發回確認：“目標己在預期位置就位。範·奧爾特確認將在收到訊號後二十西小時內行動。”曼納海姆讀完電報，按了一下桌上的鈴。一位副官推門進來。“給馮·施特勞斯傳話。就說時間到了。今晚行動。”
六月三日到六月西日的那個夜晚，海牙的運河上還是那片被煤氣燈燈光照亮的平靜水面。駁船仍然在緩緩移動，船伕仍然在船頭唱歌，運河邊上的咖啡館仍然亮著燈。範澤伊倫在睡前翻了一會兒第二天的會議議程，把筆放在床頭櫃上，熄了燈。他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
六十公里外的烏得勒支，駐軍指揮官接到了一通來自海牙的加密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自稱是國防部值班參謀，聲音平穩，語調從容，措辭完整而流暢——他命令指揮官將兩個營調往鹿特丹方向，理由是“港區發生騷亂，需要增援”。指揮官猶豫了一下。那通電話的號碼他核實了，確實是國防部總機轉接出來的。加密頻道的頻率也是對的，對方使用的呼號和當日的驗證碼分毫不差。他沒有理由懷疑。他下達了調令。凌晨一時許，兩個營計程車兵乘敞篷軍車沿夜色中空蕩蕩的公路開往鹿特丹。檢查站的值班士兵看到軍車牌照和指揮官的肩章，敬了一個禮就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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