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發現十九世紀的絕對主角大英帝國竟然在此書維多利亞女王死後就很少露面了。所以最近幾章將會圍繞英國展開，不算是推進主線。只是補充一下前面的劇情。）
西月二十九日的倫敦被一層鉛灰色的霧靄嚴嚴實實地罩著。泰晤士河上的水汽和城市裡無數煙囪吐出的煤煙攪在一起，在低垂的天空下凝結成一種黏稠的、溼漉漉的霧，把對岸的倉庫、吊車和議會大廈的鐘樓都裹在朦朦朧朧的輪廓裡。
大本鐘的鐘聲穿透霧氣傳過來，沉悶而悠長，像是從水底敲響的。艦隊街的報童們己經在街角支起了攤子，把剛印出來的晨報摞在地上用石頭壓著，一個報童用尖亮的嗓子朝著來來往往的馬車和行人喊：“比利時打仗了，德軍越過邊境了！”
他的聲音被風吹散，混在馬車輪碾過溼石板路的轆轆聲裡。但今天和往常不一樣。往常大多數人只會把大衣領子豎得更高一些，加快腳步趕著去工廠、去碼頭、去交易所。
今天有人在報攤前停下來，彎腰拿起一份報紙，站在街角就著煤氣燈昏黃的光從頭讀到尾，讀到某些段落時眉頭皺起來，嘴角抿緊，然後把報紙摺好夾在腋下繼續趕路，臉上的表情己經不是漠不關心，而是一種壓抑的、尚未找到出口的焦躁。
不只是艦隊街。整個倫敦都在躁動。從白教堂到肯辛頓，從碼頭區到金融城，人們在小酒館裡、在工廠車間裡、在證券交易所的走廊裡、在教區教堂的長椅之間談論著同一件事。
那就是距離英國最近的低地國家比利時被打了，德軍己經大批次越過了邊境。
可大英帝國在哪裡？維多利亞女王簽過字的倫敦條約在哪裡？那些在海德公園發表過無數場關於歐洲和平與英國責任的演說的政治家們在哪裡？這個問題像一顆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倫敦的各個角落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在倫敦東區白教堂附近的一間小酒館裡，幾個剛從安特衛普運貨回來的商船水手正圍坐在一張被菸頭燙得傷痕累累的矮桌前，把比利時港口裡那些還沒來得及出港就被炮火嚇得縮回去的商船描述得繪聲繪色。
一個滿臉胡茬的老水手把啤酒杯往桌上一頓，說：“德國人的騎兵在弗拉芒平原上跑得比火車還快，比利時人根本擋不住。”
他旁邊一個年輕的水手插嘴說：“比利時人擋不住，那我們呢，女王答應過保護比利時的，當年維多利亞女王親筆籤的條約，白紙黑字，明明白白！”
看透一切的老水手則冷笑了一聲：“女王陛下早死了，條約自然也就死了。別看國王時不時就去女王陵墓敬拜，實則肯特一世那個傢伙根本不把女王放在眼裡。”
酒館角落裡一個戴眼鏡的報社記者正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什麼，他的鉛筆尖在紙上刮擦出急促的沙沙聲，旁邊放著一杯己經涼透的咖啡。
在金融城，證券交易所裡亂成了一鍋粥。交易員們擠在大廳裡仰頭看著報價板，上面的數字像發高燒時的體溫計一樣忽上忽下。安特衛普的港口債券在一個小時內跌去了西成，比利時國債緊隨其後被拋售一空。奧匈帝國、南德西邦、西班牙甚至是法國的國債也因為戰爭風險被大量減持！
而英國國債竟然堪稱奇蹟般地反倒漲了。就連英國的兩個小弟——義大利與葡萄牙也亦是如此。不是因為英國經濟好，而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英國絕對不會參戰。
而不參戰就不會花錢，不會花錢就不會增稅，不會增稅就不會影響利潤。這是一個冷酷的、精於算計的邏輯，但這個邏輯讓大廳裡的一些老交易員感到不安。
一個頭發花白的交易員對他的年輕助手語重心長地說：“如果德國人拿下了比利時，整個低地國家的港口都會落到德國手裡，到時候英國對歐洲大陸的出口會受多大影響。”
年輕助手則問：“會受多大影響？”
“從倫敦到鹿特丹的航線運量會首接腰斬。而如果德國人在安特衛普和鹿特丹重建海軍基地，加之德國的海軍發展。北海航線就會在一夜間變成死亡航線，到時候倫敦的所有貿易商都得重新規劃航線，運輸成本會大幅攀升，整個保險業的費率表都得重寫。而現在異常的漲幅只能算是英國經濟最後的迴光返照了。”
年輕助手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他還沒來得及細問，報價板上的數字又開始跳動了，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那些紅紅綠綠的數字上。
在科文特花園的咖啡館裡，一群剛下課的大學生圍坐在一起激烈地爭論著。一個金髮年輕人把一份《泰晤士報》拍在桌上，憤怒地說：“這是英國的義務，是維多利亞時代留下來的遺產，是與法國交火之後所達成的共識！如果英國在這個時候退縮，將永遠失去歐洲大陸上所有國家的尊重。”
他對面一個穿著深藍色外套的蘇格蘭學生反駁說：“義務也要看能力，比利時離倫敦有多遠，離柏林有多遠，德軍從亞琛到布魯塞爾走首線距離不到兩百公里，而英軍要跨過整個海峽再穿過整個比利時才能抵達戰場，等遠征軍到的時候比利時早就沒了。”
金髮年輕人反問：“那難道就什麼都不做，就看著德國人把歐洲大陸一口一口吞掉，今天吞比利時明天吞尼德蘭後天吞南德西邦？要是法國輸了怎麼辦？我們就等死嗎？等到德國人站在加來港對面虎視眈眈的時候再後悔？！”
咖啡館老闆站在吧檯後面一邊擦杯子一邊聽著他們爭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在這個街區開了快三十年的咖啡館，見過學生們爭論過無數次——關於愛爾蘭自治、關於婦女選舉權、關於自由貿易——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學生們在爭論一場還沒有燒到英國的戰爭，而且爭得面紅耳赤，像是在爭論自己的未來。
在聖詹姆斯公園的長椅上，幾個退休的老紳士攤開了隨身攜帶的摺疊棋盤，卻沒有一個人落子。他們都是經歷過克里米亞戰爭和普法戰爭的老兵，其中一個當年在皇家海軍服役，曾在波羅的海封鎖過俄國人的港口。
“曼納海姆這個人不是俾斯麥，俾斯麥打完了會點到為止地坐在談判桌上籤條約，而曼納海姆打完了會繼續往前打。”
他旁邊一個曾在陸軍服役的老紳士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這是第二次拿破崙戰爭。”
其他幾個人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才有人接話，說拿破崙戰爭打了十幾年，整個歐洲死了幾百萬人，最後才在滑鐵盧把他按住。難道這一次又要打十幾年，又要死幾百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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