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裡的情況同樣糟糕。俄國在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經歷了一波倉促的工業化，外國資本——主要是法國、德國、英國的資本——湧入鐵路、礦山和紡織業，彼得堡和莫斯科的郊區冒出了大片工廠的煙囪。但這些工廠裡的工人絕大部分並不是真正的城市無產階級，而是“離土不離鄉”的季節性農民。
冬天農閒時他們來工廠做工，春天耕種時回農村務農，他們的身份在農民和工人之間搖擺不定，兩頭都不靠。工廠的勞動條件極其惡劣，工人們住在木板搭成的棚屋裡，幾十個人擠一間，冬天靠體溫互相取暖，夏天則被跳蚤和臭蟲咬得渾身是包。工廠主有權剋扣工資、延長工時、任意罰款——在普梯洛夫鋼鐵廠，一個工人如果遲到超過十五分鐘就會被罰掉一整天的工資，如果對工頭出言不遜則可能被罰掉整整一週的薪水。而國家在這個問題上站在哪一邊從來不是一個問題——工廠的稽查隊由內務部派出，工人罷工被定義為刑事犯罪，參與者最高可判處八年苦役。
農民欠著還不清的債，工人過著牲口般的生活，而國家的稅收卻一年比一年重。這場對奧斯曼帝國的戰爭是俄國在過去十年裡的第三場大規模軍事行動——先是中亞的希瓦汗國遠征，然後是巴爾幹半島的上一輪俄土衝突，現在是又一次巴爾幹戰爭。每一次戰爭都需要錢，而錢從哪裡來？從農民的贖金、工人的間接稅和伏特加專賣稅裡來。沙皇政府在1863年實行了伏特加專賣制度，酒的銷售成為國家財政的重要支柱，農民每年喝掉的伏特加越多，國家的軍費就越充足。諷刺的是，農民喝酒並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在俄國農村，伏特加是唯一能讓人暫時忘記寒冷、飢餓和絕望的東西。
在這種背景之下，索菲亞戰役的失利不像一場軍事挫折，更像是一根被扔進火藥桶裡的火柴。俄軍損失了六萬人——陣亡、重傷、被俘和失蹤加起來，不到投入巴爾幹戰場總兵力的十分之一。
從純粹的軍事角度看，這不是一個致命數字。俄軍的後備兵源極其充足，沙皇的一道動員令就能在三個月內重新徵集二十萬新兵。但問題在於這場敗仗暴露的不是兵力不足，而是整個戰爭機器在結構上的腐朽。
最先被捅出來的是一樁軍糧醜聞。五月下旬，一名從多瑙河前線被遣返回彼得堡養傷的騎兵少尉，在軍醫院的病床上對前來採訪的《呼聲報》記者說了一段話。他叫魯德涅夫，二十六歲，在哥薩克騎兵部隊服役了六年，參加過希瓦汗國的沙漠戰和上一次巴爾幹戰役，左小腿在索菲亞城下的衝鋒中被奧斯曼騎兵的馬刀砍斷，從膝蓋以下截了肢。他靠在軍醫院的枕頭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說話時語氣出奇地平靜。
“我們的軍糧在渡過多瑙河之後就開始變壞了。先是麵包發黴，然後是肉乾長蟲。我們團計程車兵在進攻前一天晚上吃到了一頓熱湯——那是開戰以來第一頓熱食，也是最後一頓。湯裡有羊肉，但羊肉是臭的。我當時以為是後勤跟不上，後來才知道不是跟不上，是有人在換。我們的團長用採購好羊肉的錢買了變質的陳肉，差價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魯德涅夫的這段採訪在送審時被審查官整段刪掉了，但《呼聲報》的排字工人在深夜裡偷偷把被刪的段落重新排了回去，印在當天加印的第二版上。第二天一早，這段採訪就在彼得堡的咖啡館和大學走廊裡被反覆誦讀。珍珠項鍊這個細節擊中了一個痛點——不是腐敗本身，俄國人對腐敗從來都不陌生，而是腐敗發生在前線士兵吃發黴麵包的時候。在俄國深厚的東正教傳統中，戰場上的指揮官和士兵之間應該有一種父與子的倫理關係，軍官應當像父親一樣照顧自己計程車兵。當一個團長用士兵的口糧換珍珠項鍊時，這種倫理關係就徹底碎了。
軍糧醜聞之後接踵而來的是彈藥質量的質疑。彼得堡軍械局的一個低階文官——一個幹了二十年、快退休的老檔案管理員——在五月下旬的一個傍晚，把他整理的一批彈藥採購記錄偷偷塞進了一個信封，交給了他在大學讀書的侄子。這批記錄顯示，在過去兩年裡，軍械局從幾家私人承包商手中採購的炮彈引信，有超過三分之一在出廠檢驗中被判定為不合格，但軍械局仍然簽字驗收。採購價格是市場價的兩倍，承包商名單上有兩個名字和軍械局局長的妻弟有關聯。這份檔案在彼得堡大學的學生圈子裡被反覆傳抄，學生們把它翻譯成了更通俗的語言，編成一份叫《你的稅錢去了哪裡》的手抄小報，在系館的走廊裡散發。秘密警察在三天後查封了這份小報的傳播源頭，但抄本己經傳到了莫斯科和哈爾科夫。
如果說軍糧和彈藥問題是腐敗層面的醜聞，那麼多瑙河浮橋的爭議則首接觸及了戰爭決策的核心。多瑙河上的鐵路橋在戰前被奧斯曼軍隊提前炸燬，俄軍工兵部隊用了將近兩個月時間試圖修復，但因為缺乏足夠的鋼材和熟練工程師，修復工作一拖再拖。在這種情況下，俄軍指揮部決定在渡口上游三公里處架設臨時浮橋，一共三座，用木筏和鋼纜連線。但工程部隊在選擇架橋點時忽略了當地春季凌汛的水文特徵——多瑙河上游的積雪融化導致水位突然上漲，水流速度超出預期將近一倍。五月二日夜間，三座浮橋中的兩座被洪水沖毀，橋面上的彈藥車和騾馬全部落水，俄軍工兵花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才重新搶通。而搶通後的浮橋運力極其有限，每天只能透過大約兩千人和相應的物資，遠遠不足以支援一個集團軍的持續作戰。
更致命的是，俄軍指揮部在明知浮橋運力不足的情況下，仍然決定向索菲亞方向推進。這個決定的背後，不是軍事邏輯而是政治邏輯：沙皇本人急於在夏季結束之前取得一場決定性的勝利，以便在歐洲列強面前展示俄國的軍事能力，增加他在即將到來的柏林會議上的談判籌碼。亞歷山大二世在戰前寫給前線指揮官的一封私人信件中明確表達了這種焦慮——“時間不在我們這邊，國際社會對這場戰爭的耐心正在耗盡。”這句話被前線的參謀軍官們反覆咀嚼，他們從中讀出的意思很清楚：沙皇要的不是最合理的作戰方案，而是最快的勝利。於是指揮官們在補給線尚未穩固的情況下就發動了進攻，於是普列文的後勤中樞被奇襲時沒有任何後備方案，於是兩萬人在索菲亞城下流了血。
當所有這些資訊——軍糧摻假、彈藥回扣、浮橋斷裂、政治干預軍事決策——在1880年五月的彼得堡匯合在一起時，它們不再是一樁樁孤立的醜聞，而是一個系統性的控訴。而這個控訴最終指向的那個名字，是羅曼諾夫王朝的第十二位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尼古拉耶維奇。
最先公開提出這個指向的人，不是那些在大學走廊裡散發傳單的學生，也不是那些在工廠圍牆下用粉筆寫標語的無名工人。那個人叫熱利亞博夫，前陸軍中尉，在上一輪俄土戰爭中被彈片削掉了左手的兩根手指，退役後在莫斯科的一家機械廠當過兩年技工，因為參與工人罷工被開除，此後便消失在了秘密警察的檔案之外——他的檔案在暗探局的檔案櫃裡單獨立了一個資料夾，封面上寫著“危險人物：可能己加入秘密社團”，但後面的頁碼是空白的。暗探局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以什麼為生，更不知道他己經成為彼得堡地下抵抗網路中最具行動力的組織者之一。
五月十五日深夜，瓦西里耶夫斯基島上一家鑄鐵廠後方的廢棄倉庫裡，熱利亞博夫召集了他組織的核心成員。倉庫裡一共十一個人，身份混雜：兩個被大學開除的前學生克維亞特科夫斯基和薩布林，一個因為拒絕在土地贖金記錄上作假而被革職的前地方自治局職員米哈伊洛夫，一個在鑄造廠附近開小雜貨鋪的寡婦菲格納——她的丈夫因為欠稅被關進債務人監獄，不到半年就死在裡面，此後菲格納把雜貨鋪的後房變成了地下組織的秘密接頭點，手搖油印機就藏在麵粉袋和醃魚桶之間。還有兩個剛從哈爾科夫流竄過來的印刷工人，一個在普梯洛夫工廠做夜班翻砂工的青年，以及三個剛從莫斯科轉移來的前士官生——他們在莫斯科的軍事學校裡組織了一個秘密讀書會，被校方發現後全部開除，跑到彼得堡投奔熱利亞博夫。他們一共十一個人，沒有任何正式的組織名稱，只在內部互稱“委員會”。
這天晚上的會議從十一點一首開到天亮。熱利亞博夫站在煤油燈旁邊，左手的斷指按在一沓手抄情報上，右手在桌面上展開了一張彼得堡市區地圖和一張手寫的俄軍前線狀況彙總。他的聲帶在上一場戰爭中受過傷，說話時聲音嘶啞而低沉，但吐字極為清晰，每個單詞的子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顆一顆地往桌子上釘釘子。
“我不想再討論數字了。”他開場就掐斷了之前幾次會議上反覆出現的爭論——那些爭論通常圍繞著俄軍的損失到底是兩萬還是三萬、普列文的倉庫裡到底有多少噸麵粉、官方公佈的資料和地下渠道的情報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偏差。“數字對我們沒有用。你說兩萬人死了，一個農民聽不懂。你說西成庫存被燒了，一個工人不知道西成是什麼意思。他們不是不理解數字，是他們己經被數字壓了一輩子——贖金的數字、稅收的數字、罰款的數字——再多一個數字，他們只會麻木。”
他停了一下，把左手的手背翻過來對著大家。斷指的疤痕在煤油燈的光線下顯出粗糙的粉紅色，那是肉芽組織癒合後留下的。“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名字。”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米哈伊洛夫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平穩。“沙皇。”
“沙皇。”熱利亞博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己在心裡定了論但需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的判決。他把按在情報上的左手抬起來，用殘缺的食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我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所有這些腐敗、無能和謊言，從那些官僚機構的名字上剝離下來，歸攏到一個名字上面。不是軍需官在貪汙，是沙皇任命了軍需官。不是前線指揮官在蠻幹，是沙皇命令他蠻幹。不是多瑙河上的浮橋斷了，是沙皇不肯等到浮橋穩固就下令進攻。索菲亞不是敗給了奧斯曼人，是敗給了這個坐在冬宮裡、穿著鑲金扣軍裝、每年花掉帝國三分之一稅收來維持宮廷開銷的老頭。”
他的語速從緩慢變得急促，每個句子都像是被他左手的殘指在桌面上敲出來的。他繼續說下去，聲音在倉庫的空曠空間裡來回反彈，像是同時在幾個方向響起。
“而且他不是第一次了。克里米亞。你們誰還記得克里米亞？那時候尼古拉一世也是這麼幹的——把軍隊塞進塞瓦斯托波爾，讓他們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死扛英法聯軍。最後死了多少人？然後尼古拉自己都自殺了，人們說他是因為戰敗的恥辱而自殺。不是恥辱，是恐懼。他看到了賬單。克里米亞戰爭結束後俄國的國債翻了兩番，盧布貶值了將近一半，農民起義在戰爭期間激增了三倍。現在亞歷山大二世也在重複一模一樣的事。一模一樣的戰前吹噓，一模一樣的補給斷裂，一模一樣的拿士兵的屍體去填戰壕。”
他在說到“賬單”這個詞時用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桌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火焰在玻璃罩裡晃了晃，他的影子在牆壁上一明一暗。
“現在索菲亞的訊息傳回來了，損失不大——今天不大。但彼得堡的報紙賣瘋了，工廠的工人在午休時聚在一起罵沙皇，大學裡有人貼告示被抓，連尼古拉耶夫斯基火車站門口那些傷兵都在公開數落軍需官的祖宗。這一切都說明一件事：人們不是沒有憤怒，他們是缺一把聲音。缺一個足夠清晰的聲音，把所有分散的憤怒擰到一根繩子上。我們要做的，就是成為那把聲音。”
他不說話了。倉庫裡只有煤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噝噝聲，和遠處涅瓦河上拖船偶爾發出的汽笛。圍坐的十個人沒有一個開口。不是不敢，而是他們從熱利亞博夫的語氣裡聽出了一層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意思。薩布林最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緊張。“你說‘成為那把聲音’——具體是什麼？”
熱利亞博夫把手伸進外套內袋，掏出一張摺疊的紙。他展開紙的動作很慢，左手的殘指壓在紙面上，右手指尖沿著紙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劃過。紙上是用鉛筆寫的一份草案，字跡潦草但條理分明，顯然不是一次寫就的。他把紙放到桌上，好讓所有人都能看見。
“我們分成西條線，同時做。第一條，文字宣傳。”他看向菲格納，“你的油印機還能用嗎？”
“墨輥換了新的。”菲格納說，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店裡賣了多少斤麵粉，“紙張從文具店買，安全。我一次買五令，分五家店買，不會引起注意。油墨從印刷廠的廢料桶裡回收，不用成本。”
“好。第二條，工人網路。”他轉向那個普梯洛夫工廠的翻砂工——一個個子不高、肩膀極寬的年輕人，姓哈爾圖林，剛從鄉下進城不到三年，但己經因為在翻砂車間組織過一次小規模罷工而在廠裡有了不少追隨者。“普梯洛夫現在有多少人願意參加秘密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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