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禮說著，話鋒一轉，“劉大哥，元宵讓你帶回來的那個造船老匠人呢？”
“在伯府門外候著。是個呂宋土人，不會說大禹官話，元宵少爺給他配了個通譯，就是那個阿古的堂弟，叫阿蒙。”
“帶進來。”
劉大轉身出去，不多時領進來兩個人。
走在前頭的是個呂宋土人，皮膚黝黑，頭髮捲曲，赤著腳，進了偏廳也不行禮，首愣愣地站在那裡，這老匠人看起來至少有六十歲了，手背上全是縱橫交錯的舊傷疤，有的像是被木刺扎的，有的像是被繩纜勒的。
“他叫裴千。”跟在後面的阿蒙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皮膚比裴千淺一些，開口就是流利的大禹官話。
“他是我們呂宋最好的造船匠人，在島北給幾任土王造過船。去年土王死了，新王不用舊人，把他趕出來了。元宵哥在碼頭遇見他，請他去膏房幫忙，他不肯熬膏，只肯造船。”
裴千聽完阿蒙的翻譯，忽然開口說了一大串呂宋土話，語速很快，語氣急切。
阿蒙聽著聽著，臉色有些尷尬，囁嚅著沒有翻譯。
“他說什麼？”趙禮問。
“他……他說……”阿蒙撓了撓頭，“他說公子的腿要是廢了，就別坐船了。船上顛簸，腿廢的人站不穩，一個大浪打過來就沒了。況且……”
“造船的人最忌諱給廢人造船，船下水的時候主家要是站不起來，這船一輩子翻不了身。”
格日勒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趙禮卻沒有生氣。他看著裴千那雙首愣愣的眼睛，忽然笑了。
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把腿上的錦被掀開，雙手撐著輪椅扶手，緩緩站了起來。
右腿的繃帶還纏著，竹板還在，但他站得很穩。
“我的腿，三個月就該好了。但我對外說好不了，是因為我需要讓一些人以為我好不了。你是造船的，我不騙你。”
趙禮拄著竹杖，走了兩步，走到裴千面前，“我能站著看完一整艘船下水，不會讓你的船翻不了身。”
裴千盯著他的腿看了很久，忽然彎腰，伸手摸了摸趙禮右腿上的竹板，又在他膝蓋上輕輕按了兩下。
然後他首起身，咧嘴笑了，又嘰裡呱啦說了一大串。
阿蒙鬆了口氣，翻譯道：“他說，公子的骨頭沒壞，筋也沒縮，養一養就好。他說他以前給一個瘸腿的土王造過船，那土王是真瘸，膝蓋以下全爛了。公子不是瘸子，他願意給公子造船。”
“問他，造過福船嗎？”趙禮重新坐回輪椅上，把竹杖擱在一旁。
裴千聽完翻譯，眼睛瞪得老大，忽然激動起來，雙手在空中比劃著，滔滔不絕地說了好一陣。
阿蒙艱難地跟上他的語速，斷斷續續地翻譯：“他說他年輕時跟過一個從大禹過去的船匠，那人姓林，在呂宋待了十年，教他造福船。”
“他還會造廣船和沙船。但他說大禹水師的戰船，大多用的是沙船的底，太平太淺，在近海還行，出海遇到風浪容易翻。”
“福船吃水深，龍骨結實，是遠海用的船。要想跟扶桑在水上較量，非福船不可。”
趙禮聽著，忽然問道：“問他，有沒有見過一種船，比福船更長，船頭更尖，吃水極深，桅杆高三丈以上，掛的不是方帆而是三角帆，帆面可以隨風轉向，逆風也能走。船尾裝一個可以左右擺動的舵，舵輪在甲板上，用繩索傳動。”
阿蒙艱難地把這段話翻譯過去。裴千聽完，皺起眉頭想了很久，緩緩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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