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桅杆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伸手摸了摸木料表面，然後脫了上衣，把祖傳的刨刀從布袋裡一件一件取出來，擺在腳邊，開始幹活。
裴千在旁邊看了一整天，晚上去跟趙禮彙報時說了西個字：“手藝還在。”
比高大山更窘迫的是住在碼頭邊上的喬家。喬家的當家人喬西海是漁民出身，祖祖輩輩住在船上，靠打魚為生。
疍民在海上是最苦的一群人，官府不許他們上岸定居，不許他們參加科舉，連戶籍都單列一冊，上面的紅印蓋的是疍戶二字。走到哪裡都低人一等。
但漁民也是海上最厲害的一群人。他們的孩子還不會走路就先會游水，七八歲就能在船舷上跑著走，閉著眼睛嘗一口海水就知道船到了哪片海域。
他們懂潮汐，懂暗流，懂每一片礁石的位置，懂颱風來臨之前雲層的顏色和海浪的形狀。
喬西海年輕的時候跑過遠海，最遠到過呂宋，還跟一艘扶桑的商船在海上做過交易。
後來禁海令越來越嚴，遠海出不去，他只能在近海打魚，日子越過越緊。
他有三個兒子，老大喬大江十九歲，老二喬大海十七歲，老三喬小海十三歲。
三個孩子都是在船上長大的，水性好得能一頭扎進水裡空手抓魚，但大字不識一個，以後能走的路肉眼可見，跟他一樣，在近海打一輩子魚，吃不飽也餓不死。
洪西海找到喬西海時，喬西海正在碼頭邊上補漁網。
他聽完洪西海的來意，把漁網往地上一擱，只問了一句話：“趙公子的船，真能出海？”
洪西海說：“能。”
喬西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魚腥味，說了第二句話：“那把我三個兒子都帶上。我自己也去。”
洪西海愣了一下：“你自己也去？你這條老命……”
“疍民的命是海給的，早晚要還給海。”喬西海打斷他，咧嘴一笑，“死在海上，總比死在岸上強。再說了，我那三個崽子要是能跟著趙公子跑遠海，以後就不用像他們爹一樣窩在近海撈小魚小蝦了。”
除了高家和喬家，還有一家姓馮的，住在松江府城外的馮家浜。
馮掌櫃全名馮有財，做的是木材生意，規模不大，在松江府排不上號。
馮有財的木材鋪子以前生意不錯，但前年一場大火燒了他的倉庫，積攢多年的木料一夜之間化為灰燼。
他東拼西湊借了銀子重新開張，但元氣大傷，到今年己經快撐不下去了。
洪西海找上門時，馮有財正對著賬本發愁。他聽完洪西海的來意，又把致遠號的圖紙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洪西海以為他要拒絕，正想說幾句場面話告辭，馮有財忽然站起來，走到裡屋，從床底下搬出一個鐵皮箱子。
箱子開啟，裡面是整整齊齊的銀錠子，一共兩千兩。
這是他最後的本錢，是他留著給兒子娶媳婦、給自己養老送終的錢。
“洪掌櫃，”馮有財把鐵皮箱子推到洪西海面前，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很穩，“這錢，我全投了。”
洪西海看著那箱銀錠子，喉頭動了動，最終只說了兩個字：“信我。”
高家、喬家、馮家，三家湊在一起，連銀子帶人手，攏共不到五千兩家當。
這點錢放在松江大戶眼裡連塞牙縫都不夠，羅家在碼頭茶樓裡聽說了這三家投靠趙禮的事，笑得差點把茶噴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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