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李致澄發現身上那層無處不在的鈍痛，變成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麻癢，從皮膚深處緩緩往外滲，如同無數羽毛同時拂過手臂、頸側、後背。
李致澄下意識想動，卻被自己身體的虛弱拖住，只能微微蹙眉，然後她聽見耳畔輕微的呼吸聲。
李致澄側頭，發現阿蘿正坐在床邊打盹，她的臉被火烤得紅撲撲的，腦袋一點一點，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幹餅。
李致澄看了一會兒，沒有立刻叫醒她，她安靜躺著，緩緩將神識鋪開。
洞外天色灰白，正飄著細密的雪，篝火己熄，只剩餘燼泛著暗紅，陳老在洞口盤坐調息，石猛不在，大約是出去探查或尋找食物了。
李致澄收回神識，輕輕動了動手指。
癢。
還是癢。
不是傷口癒合的那種癢，更像是皮膚被什麼粗糙的東西反覆摩擦後留下的刺痛麻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蓋著的粗布被褥，又看了看身上套著的一件明顯小了一號，質地粗硬的灰褐色布衣，領口磨得她下顎邊緣都泛紅。
李致澄沉默了一瞬，才啞著喊人：“阿蘿。”
少女猛地驚醒，手裡幹餅差點掉地上：“葉姐姐！你醒了！我……我沒睡著，我就是閉眼歇會兒……”
阿蘿手忙腳亂地把餅塞進懷裡，滿臉通紅解釋。
李致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無妨。我想問你些事。”
阿蘿立刻正襟危坐：“姐姐你說！”
“那日你們發現我時……”李致澄斟酌著詞句，“我是什麼樣子？”
阿蘿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既後怕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複雜表情。她偷偷覷了李致澄一眼，聲音放得很輕：“姐姐你……你真要聽啊？”
李致澄頷首：“要聽。”
“……那姐姐你別難過哦。”阿蘿咬了咬下唇，開始掰手指，“就是，那天我和爺爺在河邊巡查陷阱，遠遠看見下游漂著個黑乎乎的東西，還以為是妖獸屍體。走近了才發現是個人，渾身黢黑黢黑的，跟燒焦的木炭似的，衣服都爛成布條了，頭髮也焦了大半……”
阿蘿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打量李致澄臉色，見李致澄神色如常，才繼續道：“我本來都以為你沒氣了，但爺爺伸手探了探，發現還有一點點呼吸，這才趕緊揹回來。”
李致澄靜靜聽著，面上無波無瀾。
“爺爺說，你這傷不是妖獸弄的，是天雷。”阿蘿絲毫不知自己將他爺爺一開始的偽裝暴露，聲音更低了，“他說你肯定是很厲害的修士，渡劫失敗了。村裡老人講，能引來天雷的，都是被老天爺盯上的能人。姐姐你一定特別厲害吧？”
李致澄沒有回答阿蘿的問題，她只是繼續問：“然後呢？”
“然後？然後就是……爺爺讓我幫你清理。”阿蘿說到這裡，臉更紅了，“姐姐你別怪我啊，你那時候身上全是焦黑的血痂和灰，不擦乾淨傷口沒法上藥。我用溫水和軟布擦了好久好久，一盆水都成黑湯了，才把你臉擦出來……”
李致澄一怔：“擦了很久？”
“嗯！足足兩個時辰呢。”阿蘿認真點頭，然後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補充，“只是姐姐你皮膚太嫩了，我明明用的是最軟的布，還是擦出好多紅印子。爺爺說那是因為雷火燒傷了表層，新皮剛長出來格外嬌嫩，不能用力。可不用力又擦不掉那些黑痂……姐姐你是不是還疼啊？”
李致澄沉默。
她終於知道自己身上這股揮之不去的麻癢是哪兒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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