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扶搖城。往日喧囂的西市,此刻卻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中。街道空曠,門戶緊閉,只有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搖曳,投下慘淡昏黃的光暈,將斑駁的牆壁和空蕩蕩的攤位拉出扭曲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不僅僅是入夜的寒涼,更有一種粘稠的、揮之不去的倦怠與絕望,彷彿連風都被抽走了力氣,嗚咽著掠過屋簷,卻帶不起半分生氣。
霧臨、林軒、蘇月三人屏息潛行於屋簷陰影之下。《幽影步》被催動到極致,身形幾乎融入黑暗,只餘下心跳聲在胸腔裡擂鼓。越靠近西市中心,那股“飢餓”的波動越發清晰,如同無形的潮汐,一波波沖刷著他們的感知。霧臨精神深處的冰冷“標記”也在微微震顫,彷彿與遠處的源頭產生了某種邪惡的共鳴,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和更深沉的昏沉欲睡感。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默誦《淨心神咒》,並調動“影髓”的冰冷波動對抗,才能保持清醒。
“那邊!”林軒壓低聲音,指向一處巷口。巷子深處,隱約有暗紅色的微光閃動,伴隨著極輕微的、彷彿許多人同時呢喃的囈語聲,混在風裡,聽不真切,卻讓人頭皮發麻。
三人對視一眼,悄然摸近。巷子盡頭是一處廢棄的宅院,院牆坍塌大半,門扉歪斜。那暗紅微光正是從宅院主屋的窗欞縫隙中透出,明滅不定,映得周圍廢墟如同浸在血泊中。呢喃聲正是從屋內傳來,低沉、緩慢、充滿了令人心智沉淪的倦怠。
霧臨伏在斷牆後,全力展開“映象感知”。感知穿透牆壁,將屋內的景象“映照”入腦海
屋內空蕩,地面用暗紅色的、似血非血的粘稠液體畫著一個巨大的、與葬龍嶺祭壇相似但簡化許多的符陣。符陣中央,蜷縮著七八個身影,有男有女,衣著普通,皆是西市平民模樣。他們雙目緊閉,臉上卻帶著詭異的、滿足的安詳笑容,彷彿沉浸在最美妙的夢境中。而他們的口鼻耳中,正不斷逸出絲絲縷縷乳白色的、散發著微弱生命光澤的霧氣——那是他們的“生魂精華”!
符陣邊緣,站著三個披著灰色斗篷、而非黑袍的人影。他們手中沒有骨杖,而是各自捧著一塊巴掌大小、不斷蠕動收縮的暗紅色肉塊。肉塊中心,嵌著一隻緊閉的、佈滿血絲的灰白色眼睛!此刻,這些“眼睛”正緩緩眨動,每一次眨動,便從下方平民身上吸走一股乳白霧氣,同時肉塊本身膨脹一分,散發出更濃烈的“飢餓”與“怠惰”氣息。
“不是‘眠者之眼’的正式教徒……是更低階的‘播穂者’?”霧臨心中一凜。這些人似乎在用更隱蔽、更分散的方式,直接從昏睡的平民身上抽取魂力,凝聚成某種“種子”或“養分”!
更讓他心驚的是,透過“映象感知”,他“看”到那些平民體內盤踞的灰色“怠惰”符文,正與暗紅符陣、灰袍人手中的肉塊眼睛產生著共鳴。而整個廢棄宅院,甚至更廣闊的西市區域,空氣中瀰漫的那股令人倦怠的氣息,都在緩慢地向著這裡匯聚,被符陣和肉塊眼睛吸收、提純!
這像是一個小型的、分散式的“汲取節點”!葬龍嶺的主祭壇可能被幹擾了,但“怠惰”的力量並未停止蔓延,反而化整為零,以更隱蔽、更惡毒的方式,繼續吸食著城市的恐懼與生機!
“他們在把‘睡病’患者當成果實採摘!”蘇月也透過水鏡術看到了部分景象,臉色煞白,手指緊緊掐入掌心。
“三個灰袍,氣息大約在引靈後期到蘊靈初期,比葬龍嶺的弱很多。但那個符陣和肉塊眼睛很詭異。”林軒眼中火光跳動,那是憤怒的火焰,“動手嗎?趁他們沒發現。”
霧臨強迫自己冷靜分析。三個灰袍人不足為懼,但那個符陣和肉塊眼睛是關鍵。強行破壞符陣,可能會引發反噬,傷害到中央那些昏迷的平民。而且,肉塊眼睛與空中瀰漫的“怠惰”氣息相連,貿然攻擊,可能會打草驚蛇,驚動其他可能存在的節點,甚至……驚動那遙遠源頭的注視。
他想起自己用“影髓”封存陰氣,以及“映象感知”解析符文的過程。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他的腦海——
既然“影髓”能封存“怠惰”陰氣,能映照其符文結構……那麼,能否更進一步?能否在“影髓”內部,以其為“鏡”,反向模擬、甚至……暫時複製那種灰色符文的構成與運轉方式?
不是吸收,不是對抗,而是……模仿。像鏡子反射光線一樣,反射出“怠惰”力量的表象,去欺騙、干擾那個符陣和肉塊眼睛?如果能短暫切斷或干擾它們對平民魂力、對空氣中“怠惰”氣息的抽取,或許就能在不驚動太多的情況下,救出那些平民,並毀掉這個節點!
這個想法讓他自己都打了個寒顫。模仿“罪惡”的力量?這無異於玩火自焚,甚至可能引火燒身。但眼下,似乎沒有更穩妥的選擇。硬闖風險太大,而時間拖得越久,那些平民的魂力就被抽取越多,救回來的希望越渺茫。
“我有一個想法,很冒險。”霧臨以傳音入密,快速將自己的計劃告知林軒和蘇月,“……我需要你們製造混亂,吸引灰袍人的注意,哪怕只有一瞬。同時,蘇月,你的水靈護罩要準備好,一旦我成功干擾符陣,立刻衝進去救人,用你最溫和的方式隔絕他們與符陣的聯絡,防止反噬。林軒,你負責解決灰袍人,速戰速決,儘量不要觸碰肉塊眼睛。”
林軒和蘇月聽得心驚肉跳,但看到霧臨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意,以及屋內平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他們重重點頭。
霧臨深吸一口氣,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他溝通“影髓”,不再是被動映照或封存,而是主動引導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以“映象感知”捕捉到的、灰袍人手中肉塊眼睛散發的符文波動為“藍本”,在“影髓”內部那虛無的脈絡中,嘗試“復刻”!
過程極其艱難且兇險。“怠惰”符文的本質是“寂滅”、“停滯”、“放棄”,充滿了負面意念。霧臨的精神力剛剛開始模擬其結構,一股強烈的倦怠、虛無、萬事皆休的意念便如同潮水般反噬而來,衝擊著他的心智。他緊守《淨心神咒》的清明,以頑強的意志對抗著這股侵蝕,同時小心翼翼地操控精神力,在“影髓”內構建出一個簡陋的、徒具其形的灰色符文投影。
這並非真正的“怠惰”之力,只是一個空殼,一個以“影髓”為載體的、模仿其氣息波動的“映象”。但就在這個粗糙的“映象符文”成型的剎那,異變陡生!
“影髓”本身猛地一震,其內部那深邃的、彷彿能容納一切的“空”之特性,似乎被這個外來的人造符文觸動了某種更深層的機制。一股冰冷、古老、彷彿源自亙古虛空的意念,極其微弱地,從“影髓”深處甦醒了一絲!
這意念並非“怠惰”,而是一種更本源、更抽象的……“映照”與“複製”的規則悸動!它像是一個無情的記錄者,又像是一個貪婪的模仿者,瞬間捕捉並“吃透”了霧臨構建的那個粗糙符文投影的本質,然後,以其自身那虛無的脈絡為基,反向輸出了一道幾乎與肉塊眼睛散發的“怠惰”波動一模一樣的、但更加凝練、更加“純粹”的灰色靈機!
這道灰色靈機順著霧臨與“影髓”的連線,流向他指向屋內的手指!
霧臨心中駭然!他本只想製造一個幻象、一個干擾源,卻沒想到“影髓”竟然“自作主張”,將他的模仿具現化了!雖然只是極其微弱的一縷,但其性質,與真正的“怠惰”之力,一般無二!
甚至……因為他以自身心神為引,以“影髓”那神秘的“映照複製”規則為基,這一縷被複製出的“怠惰”之力,彷彿被打上了他個人的烙印,隱隱有種如臂使指的……掌控感?
來不及細思這背後的恐怖含義,也來不及追究“影髓”隱藏的秘密,屋內的灰袍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其中一個猛地抬起頭,灰白色眼睛(肉塊上的)轉向了他們藏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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