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城的黃昏,海霧染上了一層金紅色的霞光。霧臨走下民用軌道列車,站在闊別數月的站臺上,深吸了一口帶著熟悉海腥味的溼潤空氣。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鋪開,遠處碼頭的汽笛聲隱約傳來,一切都似乎和離開時一樣。
他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便裝,氣息收斂得如同一個外出求學歸來的普通少年。只有眼底深處沉澱的沉靜,以及行走間那份遠超同齡人的穩定與警覺,暗示著他已非昔日那個埋頭書堆的沉默男孩。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在城中緩緩步行。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甚至連街角那棵老榕樹垂下氣根的位置都未曾改變。他在“知古齋”舊書店外駐足片刻,看到周掌櫃正戴著老花鏡給一位客人找書,神情專注。他沒有進去打擾,只是靜靜看了一會兒,便轉身離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轉向那條熟悉的、通往自家小飯館的巷子。越靠近,心跳竟莫名快了幾分。不是緊張,而是一種近鄉情怯的複雜情緒。這幾個月,他經歷了太多——覺醒、遇險、殺戮、抉擇、踏入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而眼前這條巷子,這個即將抵達的家,卻代表著那段最單純、最溫暖的過往。
飯館的招牌“霧家小廚”在暮色中亮著溫暖的燈光。還沒走到門口,誘人的飯菜香氣已經飄了出來,是紅燒肉的濃香,混合著糖醋排骨的酸甜,還有媽媽最拿手的清炒時蔬的清新。
霧臨在門口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熟悉的木門。
門上的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
飯館大堂裡沒有客人,這個時間已經過了飯點。父親霧峰正在櫃檯後低頭算賬,聽到鈴聲抬起頭。母親林婉清繫著圍裙,正從後廚端出一盤剛炒好的菜,聽到動靜也望了過來。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爸,媽,我回來了。”霧臨露出笑容,聲音有些發哽。
“小臨?!”霧峰手裡的筆掉在賬本上,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櫃檯,幾步衝了過來。林婉清手裡的盤子晃了一下,趕緊放在最近的桌上,眼圈瞬間就紅了。
“你這孩子!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霧峰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上下打量,力道大得讓霧臨都晃了晃。父親的臉上又是驚喜又是責怪,眼底卻滿是掩飾不住的激動。
“就是,嚇媽一跳!”林婉清也走過來,想要像以前那樣摸摸兒子的頭,卻發現兒子似乎又長高了些,自己抬手都有些費勁了。她改為緊緊握住霧臨的手,觸手溫熱,掌心似乎比以前粗糙了些,但也更有力了。“瘦了,也黑了……學院訓練很辛苦吧?”
“不辛苦,媽。我很好,真的。”霧臨任由父母打量,心中暖流湧動。在家裡,他不再是“鏡”,只是霧臨,是他們離家求學的兒子。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霧峰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背,轉頭對妻子說,“婉清,再加兩個菜!把小臨愛吃的都做上!今兒高興,咱爺倆……不對,咱一家好好喝一杯!”
“爸,我還不滿…”霧臨下意識想說自己年紀還小。
“少廢話!歸航節,團圓飯,喝點果釀總行!”霧峰大手一揮,不容置疑。
林婉清抹了抹眼角,笑著點頭:“好,好,我這就去。小臨,快坐下歇歇,一路累了吧?”
飯館很快重新熱鬧起來。後廚傳來鍋鏟翻炒的聲響,香氣更加濃郁。霧臨被父親按在桌邊坐下,面前很快擺上了一杯清甜的果子釀。父親坐在對面,目光幾乎沒從他身上移開,問起了學院的生活。
霧臨早已準備好說辭。他描述了扶搖預備學院的環境、課程,提到了陳清風教習的指導,講述了和“林軒”、“蘇月”等同學的友誼,也簡單提了提“資質測試”和“靈機操控”的不易,但將過程形容得普通而順利,重點放在自己的努力和一點點“運氣”上。關於“心鏡”能力,他解釋為一種“觀察力比較敏銳,對能量流動感知清晰”的輔助性精神天賦,在學院幫助下正在摸索控制方法。鐵巖城、天都、安全域性、暗影小隊……所有這些,都化作模糊的“學院組織的歷練活動”和“跟隨導師參與了一些簡單的協助任務”一筆帶過。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少年人講述新鮮事的興奮,巧妙地將危險、陰謀、殺戮全部過濾,只留下陽光積極的一面。父母聽得時而點頭,時而驚歎,時而叮囑他要小心,要聽導師的話,要和同學好好相處。
“看來學院確實能鍛鍊人,”霧峰看著兒子說話時沉穩的眼神和清晰的邏輯,欣慰地點點頭,“感覺你比以前更嗯,更紮實了。”
“爸,媽,你們呢?店裡生意還好嗎?身體怎麼樣?”霧臨將話題引向父母。
“老樣子,生意還過得去。”霧峰喝了口果釀,“就是你媽老唸叨你,擔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我這能力也就溫溫菜、保保溫,你媽那點微風也就夏天給客人扇扇涼,幫不上你什麼大忙。”
“說什麼呢!”林婉清端著新炒的菜出來,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孩子平平安安,學好本事,比什麼都強。咱們這點微末能力,本來也就圖個生活方便。”
霧臨看著父母拌嘴,心裡滿是暖意。他知道父母的能力並不強大,在扶搖城這樣的小地方也只是讓生活稍微便利些。但他們用這微末的能力,撐起了這個家,給了他無憂無慮的童年和求知的自由。這份平淡的溫暖,是他如今行走於黑暗邊緣時,最珍貴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