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真的。”他重重合上眼,像是要隔絕眼前的一切,“我不想跟你吵架,祈琰,你回去吧。別再為我操心那麼多了。”
再次睜眼時,他看見祈琰微紅的眼眶,看見他受傷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
祈琰那麼冷淡自持的一個人,好像從未失態過,此刻卻露出了這樣近乎脆弱的裂痕。
是失望嗎?
程知蘅心裡明白自己說的這些話有多傷人。祈琰剛剛才放低姿態,近乎懇求地讓他別推開自己,他卻轉身就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劃清了界限。
他努力去看清祈琰此刻的表情,想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讀出些什麼,好再說點別的找補。但祈琰沒給他這個機會。
他看見祈琰的起身時的身形輕輕晃了一下。
“我先出去上藥。”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平穩,“你再重新想一次,剛才說的不作數。”
程知蘅呆住了,過了很久,他聽見大門扣上的“啪嗒”一聲。
他愣在原地,急促地喘著氣,許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過了許久,程知蘅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來。地上還一片狼藉,碎瓷片和冷掉的飯菜混在一起。他蹲下身,開始機械地收拾。
邊收拾,方才的對話卻依舊在程知蘅腦海裡一次又一次地來回復現。
即使祈琰已經離開,他左手小臂內側那道陳年的、猙獰的舊疤,和旁邊新鮮刺目的燙傷,卻彷彿近在眼前,揮之不去。
燙傷,燒傷,擦傷。如果他們之間的事情從未發生,如果從始至終,他們二人的劇本沒有被互換,祈琰那雙乾淨、修長、漂亮的手上,不會有這三道疤痕。
程知蘅忘不掉。一閉眼,那傷口就好像在眼前。
他忽然想起程馥文。想起每一次家庭聚餐前她的焦灼,祈琰回家之前,她都會一次一次擦拭桌面,不停看向鐘錶。
他那向來從容優雅、頂天立地的母親,只有在提及這個遺失多年的孩子時,才會如此小心翼翼,才會流露出心疼和脆弱。
程知蘅看出她對祈琰的那份沉甸甸的虧欠。她竭盡一切去彌補。物質、金錢,和愛,或許一切都來得及,又或許……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
倘若祈琰在程家長大,他不會是現在的樣子。不會這麼沉默,不會這麼疏離,身上不會有那麼多傷疤。
如果她知道,祈琰因為他的事情而拋棄了學業,又會怎麼說呢?
親生的孩子因為抱錯的孩子,人生再一次偏軌。她會心疼吧?會生氣吧?還是……對他這個鳩佔鵲巢者,生出無法掩飾的失望與遷怒?
失去了血緣這最牢固的紐帶,他和程家之間,只剩下薄如蟬翼的情分和這個姓氏。這些東西能維持多久?程知蘅不知道。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見親生父母一面,他們便已離世。祈琰剛才那句“我只剩你了”,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扎進他心裡。
又何止祈琰只剩下他?在這茫茫人世間,某種意義上,他們都只剩彼此了。
捫心自問,程知蘅何嘗不希望祈琰留下?
順著今天的臺階下來,兩人重回之前那種彼此依靠的平靜生活,似乎皆大歡喜。
但人不可以天真一輩子,更不能任由一些剎那的衝動沖垮理智。
過去的程知蘅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所有人毫無保留的寵愛,因為那時他自以為父母俱在,他是天之驕子,是掌上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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