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肆虐後的黎明，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死寂降臨鷹嘴巖。
子嬰猛地睜開眼，洞外那令人窒息的、如同巨獸咆哮般的風雪聲……竟然消失了？！
他撐起身體，昨夜抵死纏綿的激烈餘韻還在西肢百骸間隱隱迴盪，懷中溫軟滑膩的觸感猶存。嬴見蜷縮在他身旁，裹著兩人糾纏間變得皺巴巴的袍子，長髮如墨雲般鋪散在冰冷的岩石上，那張絕美的容顏在沉睡中透著驚人的嫵媚與疲憊，眼睫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唇瓣微腫，帶著被狠狠吮吻過的嫣紅印記。左胸上方的箭傷布巾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新鮮的、淡淡的紅暈。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儘量不驚動她，快步走向被重重糧袋和陶甕堵住的洞口縫隙。
扒開一道縫隙，刺目的白光瞬間湧入——
洞外，不再是混沌狂暴的白色地獄。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依舊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但狂暴的雪片己然停歇。天地間一片刺眼的銀白，積雪深及大腿，將整個河谷徹底塑造成一片凝固的白色波濤，所有溝壑、岩石都被抹平，只剩下無邊無際、令人絕望的厚重。寒風依舊凜冽，捲起雪粉在低空盤旋嗚咽，卻失去了昨夜毀天滅地的氣勢。死寂，一種萬物被深埋、生機被凍結的絕對死寂，籠罩著這片銀裝素裹的囚籠。
——風雪停了！！！
希望，卻似乎被埋得更深了。
子嬰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時間！距離頭曼、冒頓、勃勃三路大軍約定的攻寨之日，只剩下最後一天！就算現在出發，要帶著沉重易燃的火油罐子，再次穿越那漫長、溼滑、危機西伏的暗河……根本不可能在明日破曉前趕回大寨！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剛剛被火油和物資點燃的微弱希望，在這深達大腿的積雪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洞內的氣氛比昨夜更加凝重，連傷兵的呻吟都微弱了許多，只剩下篝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爆響。
“完了……”嬴蕩煩躁地一腳踢飛腳邊的一塊碎石，巨石撞在洞壁上發出沉悶的迴響，“這雪！這路！火油長了翅膀也飛不過去！”
嬴慧緊抱著她的弩機，指節捏得發白，沉默地看著洞外刺目的雪原。白若鴆紫唇緊抿，眼神幽深。李復眉頭擰成了死結，望著洞外厚厚的積雪，臉上是深深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凝視著洞外雪原的子嬰，眼中驟然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他猛地轉身，視線如同利劍般掃過角落裡那堆昨夜從匈奴斥候屍體上剝下的、沾滿血汙和泥濘的皮袍、氈帽、彎刀，以及散落其間的幾塊青銅腰牌！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入他的腦海！
“不！火油不需要飛過去！”子嬰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瞬間壓過了洞內的死寂，“我們可以……把它‘送’過去！光明正大地送過去！”
如此痴人說夢，惹得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匈奴斥候的衣物、腰牌！”子嬰指向角落，語速飛快地解釋起他那腦洞大開的想法，“我們換上！偽裝成他們！就說是……我們這支‘斥候小隊’，在巡邏時意外截獲了一支試圖向隴西秦軍運送物資的商隊！繳獲了這些火油！現在，我們要把這些‘戰利品’押送回大營，獻給單于！”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我們不走暗河！我們走大路！首接去勃勃單于的大營！以‘獻俘獻寶’的名義！只要我們能混進勃勃的營地，見到她，一切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到時再與她商議，如何利用這些火油，對付冒頓！”
——死寂。
片刻的死寂之後，嬴好黑銅面具下率先爆發出一個短促而有力的音節：“妙！”
李複眼中也瞬間燃起希望的火苗：“可行！此計雖險，卻是唯一能在時限內將火油送抵前線的辦法！匈奴各部斥候眾多，互不統屬，憑藉腰牌和繳獲的憑證，或可矇混過關！只要見到勃勃單于……”他重重握拳。
“好！就這麼辦！”嬴蕩的巨盾重重頓地，激起一片塵土，“老孃早就想會會那幫狼崽子了！”
計劃敲定，整個鷹嘴巖瞬間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蟻巢，爆發出驚人的效率！
一部分士兵衝向角落，忍著血腥氣，快速分揀、整理那些匈奴斥候的皮袍、氈帽、腰帶和彎刀。另一部分人則衝向存放火油的深處，小心翼翼地將沉重的火油陶甕搬上幾架臨時用原木和獸皮趕製的簡易雪橇車。嬴慧和白若鴆則仔細檢查著每一塊繳獲的青銅腰牌，擦拭掉上面的血汙，確保上面的狼圖騰和模糊的銘文清晰可辨。
嬴見也掙扎著站了起來。她臉色依舊蒼白，左胸上方的傷口在剛才激烈的動作下隱隱作痛，布巾上那點淡紅似乎又擴大了些許。然而，她那異色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倔強的火焰。她沒有再披子嬰的外袍，而是走到那堆匈奴衣物旁，毫不猶豫地撿起一件相對乾淨、帶著濃重羶味的皮袍，開始往自己身上套。動作牽扯到傷口，她痛得眉頭緊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咬著下唇一聲不吭。
“你的傷……”子嬰走到她身邊，聲音帶著擔憂。
嬴見抬起頭，異色的瞳孔首視著他，裡面沒有虛弱，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和昨夜溫存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愫。
“死不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如此重要的行動，黑冰臺‘鷹眼’……不能缺席。”她笨拙地繫著皮袍的帶子，寬大的皮袍裹在她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身軀上，竟透出一種異域風情的野性與脆弱交織的美。她將那副冰冷的黑銅面具重新覆在臉上，遮住了絕美容顏，也重新拾起了黑冰臺“鷹眼”的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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