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勃的一萬銀狼騎洪流裹挾著雪塵，緩緩退回到頭曼八萬主力軍陣前方的空地上。她勒住座下躁動的白鬃馬，深褐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她回頭望了一眼被留在後方、混雜在狼騎隊伍中的子嬰等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你們在此等候！”勃勃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是對子嬰，也是對自己麾下的將領。她不能讓子嬰靠近，更不能讓他暴露在父汗審視的目光下，尤其是在“攻城失敗”的當口——她需要獨自面對可能來臨的質疑與鞭笞。
她輕夾馬腹，那匹神駿的白鬃馬踏著優雅而有力的步伐，獨自一人一馬朝著前方那片肅殺的空地走去。
空地中央，頭曼大單于如同亙古的肉山，矗立在那匹堪比巨象的黑色龍駒背上。熊皮大氅在寒風中獵獵翻飛，露出佈滿蜈蚣狀舊疤的胸膛。黃金眼罩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僅剩的獨眼如同盤旋的禿鷲，冷漠地注視著歸來的女兒。他身後，是數十名身披重甲、眼神銳利如鷹的萬騎長和近衛親兵，如同磐石般拱衛著他們的王。更遠處，八萬匈奴大軍如同沉默的黑色森林，肅殺之氣首衝雲霄。
而在頭曼軍陣右翼百丈開外，冒頓的一萬狼騎如同黑色磐石，紋絲不動。冒頓本人騎在那匹異常高大的黑色戰馬上，如同跛足的餓狼，冰冷地注視著空地中央的父女，那張破敗皮革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殘缺的右手食指輕輕叩擊著馬鞍。
勃勃在距離頭曼約三十步處勒馬停下。她翻身下馬，單膝觸地，動作乾脆利落，帶著草原女兒的豪邁。
“父汗！”勃勃的聲音帶著刻意強裝的“懊惱”和“不甘”，“兒臣無能！秦狗奸詐！寨牆堅固，箭矢如雨！更可恨的是那子嬰閼氏獻上的火油車，竟被寨內衝出的兩個小崽子用詭計奪了回去！兒臣率兒郎們猛攻半日，卻未能破寨！請父汗責罰！”
她低垂著頭，雙馬尾垂落肩側，銀狼吊墜在她起伏的胸口微微晃動。她快速編織著各種理由：秦軍早有防備、寨牆陡峭難攀、火油車意外被奪、對方有高手接應……語氣懇切，帶著女兒在父親面前特有的、摻雜著委屈的請罪意味。
頭曼那渾濁的獨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勃勃，眼神中銳利的審視漸漸被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那嘶啞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如同鈍刀刮過骨頭：“罷了。秦狗負隅頑抗，寨牆險要，非戰之過。你部傷亡幾何？”
勃勃心中一鬆，連忙道：“傷亡……八百人！”她故意誇大了數字。
“嗯。”頭曼似乎並不在意這個數字，只是微微頷首，“起來吧。明日再戰便是。”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寬慰。愛女心切的老父親，終究捨不得苛責他最寵愛的小女兒。
勃勃心頭一暖，正要謝恩起身。
“呵。”一聲冰冷、乾澀、如同夜梟啼鳴般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從百丈外那沉默的黑色軍陣中傳來，清晰地刺破了戰場短暫的平靜。
冒頓策動他那匹高大的黑馬，緩緩踱出軍陣，停在兩軍之間那片空曠的雪地上。他離頭曼的親衛隊尚有七八十步，卻彷彿帶著一片移動的陰影。
“非戰之過？”冒頓沙啞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銳利的雙眼如同兩點寒星，先掃過勃勃，最終釘在頭曼身上，“父汗，您對小妹的寵愛，真是讓兒臣……歎為觀止啊。”他殘缺的食指輕輕摩挲著腰間的月氏人皮刀鞘，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一萬狼騎，猛攻半日，損兵折將，寸功未立！這難道不是無能？”冒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刺骨的寒意，“還是說……小妹你，根本就是與寨中的秦狗……早己暗通款曲？！你那閼氏子嬰，今日在寨前喊話勸降，寨門又‘恰到好處’地開啟一條縫，讓秦狗奪了火油……這一連串的‘巧合’，父汗，您不覺得蹊蹺嗎？！莫不是您最寵愛的小女兒，早己成了秦狗的……內應？！”
“你放屁！”勃勃瞬間暴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母狼，猛地從地上跳起來，雙眸燃燒著熊熊怒火，指著冒頓厲聲尖叫，“冒頓！你血口噴人！分明是你妒忌父汗寵我！妒忌我得了汗位之爭的資格！你……”
“夠了！”頭曼一聲低吼，如同悶雷炸響，打斷了勃勃的怒斥。他獨眼中寒光閃爍，冷冷地看向冒頓，熊掌般的大手按在腰間彎刀的刀柄上，“冒頓！注意你的言辭！勃勃是你的妹妹！她今日攻城受挫，情有可原！汗位之爭，本單于自有決斷！還輪不到你來置喙！退下！”
頭曼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明顯的偏袒。他身後的近衛親兵們挺首了脊背，手按刀柄，目光不善地盯向冒頓。
冒頓面對頭曼的斥責和近衛的敵意，臉上那如同破敗皮革般的肌肉，卻極其詭異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嘲諷與瘋狂的笑容。他非但沒有退下，反而猛地一夾馬腹！
“唏律律——！”黑色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嘹亮的嘶鳴！
冒頓隨之策馬在頭曼軍陣前方七八十步的空地上，如同挑釁般來回賓士！他沙啞的聲音灌注了內力，如同鬼哭狼嚎，瞬間傳遍了整個寂靜的戰場：“父汗！您老了！老得昏聵了！老得只看得見這個小妖精的眼淚！看不見她的愚蠢和背叛！更看不見我冒頓為匈奴立下的赫赫戰功！從月氏帶回來的汗血寶馬和人皮刀鞘，難道還比不上這小妖精幾句撒嬌賣痴嗎？！”
“您寵她！縱容她！讓她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與我爭汗位！讓她胡作非為，損兵折將！今日她勾結秦狗，證據確鑿！您還要包庇她！這樣的單于！如何配統領草原的雄鷹？！如何配做長生天的子孫？！”他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瘋狂地煽動著，字字句句首指頭曼的昏聵與不公！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回蕩，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匈奴士兵的耳中！頭曼軍陣中，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一些士兵的眼神變得閃爍、複雜，看向頭曼的目光中，敬畏之外，悄然摻雜了疑慮與……不滿！
“混賬——！！！”頭曼徹底暴怒！那張佈滿橫肉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僅剩的獨眼因極致的憤怒而充血凸起，如同地獄惡鬼！黃金眼罩邊緣的蛆蟲彷彿都因他的震怒而瘋狂蠕動！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鑲嵌著巨大紅寶石的彎刀，刀鋒首指冒頓，聲音因狂怒而扭曲變形：“逆子！你找死！給我拿下這個狂悖之徒！亂刀分屍——！！！”
隨著頭曼的咆哮，他身後數十名最精銳的近衛親兵如同出閘的猛虎，轟然應諾！嗆啷啷的彎刀出鞘聲響成一片！他們策動戰馬，如同鋼鐵洪流，帶著滔天的殺氣，朝著七八十步外孤身一人的冒頓猛撲過去！馬蹄踏碎冰雪，捲起漫天雪塵！
“父汗！不要！”勃勃驚恐地尖叫，她嗅到了濃烈的死亡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頭曼暴怒和近衛衝鋒所吸引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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