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勃勃驚鴻一瞥後,子嬰只感到冰冷的雪泥彷彿滲入了骨髓,他跪在祭壇下,額頭死死抵著粗糙的石階,粗重的喘息在汙濁的雪地上呵出團團白霧。
勃勃那滴滾燙的淚砸在手背上的灼痛感還未消散,緊接著便是金狼衛武士們如同毒蛇般黏膩冰冷的審視目光。她那句無聲嘶吼的“走!”,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絕望哀求……這一切都像無數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子嬰的心上。
為什麼?!子嬰心中狂瀾滔天——她明明認出了自己,眼中瞬間爆發的狂喜做不得假!那滴淚裡飽含的思念與痛苦更是真切!可她為何要拒絕?為何要如此恐懼?甚至不惜用眼神和淚水逼自己離開?
——這看似神聖的祭壇,分明是比最堅固的地牢更可怕的囚籠!
洶湧的困惑、焦灼與無能為力的憤怒在他胸腔裡瘋狂衝撞,“虯虎勁”在經脈中激盪奔湧,太阿劍在袖中發出只有他能感知的、低沉而憤怒的嗡鳴。
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解釋勃勃這反常表現的答案!
此刻,朝聖的人群在薩滿們更加狂亂的舞蹈和鈴聲中開始緩緩退去。子嬰僵硬地站起身,混雜在退潮般的人流中,目光急切地搜尋著同伴。
赫連雪很快擠了過來,碧綠的眼眸裡也帶著凝重和不解:“啞巴弟弟,剛才怎麼回事?聖女殿下她……”
子嬰無法言語,只能急切地抓住赫連雪的手臂,目光越過人群,焦急地尋找著那個裹著厚重頭巾、戴著冰冷麵具的身影——嬴見——他需要她的眼睛!需要那能穿透迷霧、洞察千里的“千瞳術”!
終於,在祭壇外圍一片相對空曠的雪地上,他看到了嬴見——她正獨自一人站著,厚重的羊毛頭巾和黑銅面具將她隔絕成了一個冰冷的世界。
寒風捲起她粗布皮袍的下襬,獵獵作響。即使隔著距離,子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比塞外寒風更凜冽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未竟旖旎、冰冷質問、以及方才在混亂人潮中被自己“利用”掩護後的複雜寒意,最終凝結成的、拒人千里的冰牆。
子嬰顧不得許多,疾步衝到嬴見面前!
他喉嚨裡發出急促而沙啞的“啊啊”聲,雙手用力比劃著,指向祭壇的方向,又指向自己的眼睛,最後指向嬴見面具下的位置。他敦厚的臉上寫滿了前所未有的急切、懇求,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哀求——幫我!用你的“千瞳術”看看她!看看勃勃到底怎麼了!
嬴見黑銅面具下的異色瞳孔,冰冷地注視著子嬰寫滿焦灼的臉龐。那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緩慢而殘忍地刮過他的每一寸表情——前夜氈房裡他與赫連雪、伊蘭的混亂糾纏,曾經溪邊他那毫不掩飾的驚豔痴迷,此刻又為了另一個女人而流露出的、如此深切不加掩飾的擔憂……種種畫面在嬴見心底翻滾,如同最酸澀的毒汁腐蝕著她的理智。
一股強烈的、帶著刺痛感的酸澀和冰冷的怒意瞬間湧上心頭——她猛地側過身,避開了子嬰伸出的、想要抓住她衣袖的手,動作決絕而抗拒。
那冰冷的異色眼眸中,清晰地傳遞出一個資訊——憑什麼?為了你的勃勃?休想!
赫連雪和扛著大包裹、臉色鐵青的伊蘭也趕了過來,看到這一幕,赫連雪眉頭微蹙,伊蘭則重重地哼了一聲,熔金的瞳孔裡滿是不耐煩。
子嬰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他明白了嬴見無聲的拒絕。巨大的失落和無力感幾乎將他淹沒。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另尋他法時——
嬴見那裹在厚重頭巾下的身體,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她緩緩轉回身,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子嬰臉上。這一次,那目光深處翻騰的複雜情緒中,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佔據了上風——那是屬於黑冰臺“鷹眼”的責任感,是刻在骨子裡、超越個人喜惡的忠誠與使命。
——保護皇帝,洞察敵情,就是她存在的意義,無論皇帝此刻心心念唸的是誰。
她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翻騰的私心雜念都凍結在塞外的寒風中。黑銅面具下,傳來一個極其簡短、毫無情緒波動的音節:“走。”
西人隨後來到了喧囂榷場中一個隱秘的角落,一處堆滿廢棄皮貨、散發著濃重鞣製酸味和黴味的僻靜所在。寒風捲著雪沫,正從堆積如山的皮貨縫隙中呼嘯而過。
“傻大個,看住那邊!”赫連雪壓低聲音,迅速分配位置,碧綠眼眸警惕地掃視著通往此處的狹窄通道。伊蘭低吼一聲,將巨大的包裹“咚”地一聲杵在身前,如同一面簡陋的盾牌,蜜糖色的臉龐緊繃,熔金瞳孔如同探照燈般掃視著另一側。
子嬰則背對著嬴見,面向最開闊的方向,敦厚的臉上偽裝出的木訥被全神貫注的警惕取代,體內“虯虎勁”悄然流轉,耳力提升到極致,捕捉著周圍一切可疑的聲響。
在三人的“護法”下,嬴見獨自盤膝坐在了一堆散發著黴味的羊皮上,背靠著冰冷的、掛著冰凌的廢棄木架。她緩緩摘下厚重的羊毛頭巾,如瀑的青絲在寒風中微微拂動。接著,她伸出纖細卻穩定的手指,輕輕解下了覆蓋著大半張臉的黑銅面具——
冰冷的空氣瞬間親吻上她那足以令星辰失色的絕世容顏,冷白如初雪的肌膚在黯淡光線下泛著瑩潤的光澤,挺翹的瓊鼻,飽滿豐潤、如同沾著晨露櫻花的唇瓣。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完整顯露的異色瞳孔——左眼清澈幽藍如深潭,右眼熔金琥珀似燃燒。只是此刻,這雙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剩下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的專注。
她無視了子嬰擔憂回望的目光,無視了周遭的寒冷與異味。她又將黑銅面具戴上,接著從貼身的口袋裡,極其珍重地取出一枚小巧的、造型古樸的青銅鶴嘴鈴。鈴身佈滿細密的雲雷紋路,鶴嘴微張,彷彿在無聲鳴叫。
嬴見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肌膚上投下脆弱的陰影。她櫻唇微啟,開始無聲地念誦起古老而晦澀的咒語。與此同時,她那纖細的、帶著薄繭的手指,以一種奇特的韻律,極其輕微地搖動著那枚青銅鶴嘴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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