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氈房厚重的門簾被掀開一道縫隙，正午慘白而帶著寒意的天光洩入，驅散了內裡殘留的曖昧暖融。
子嬰率先鑽了出來，身上依舊是那套沾滿風塵的粗布牧民袍子，臉上粗糙的赭石粉和鍋底灰掩蓋了原本敦厚的白皙。儘管昨日施展“月輪合氣術”消耗了不少內力，但他強健的身體彷彿有用不完的力氣，腳步沉穩，眼神清亮，體內“虯虎勁”奔流不息，甚至比之前更加圓融凝練；緊隨其後的是嬴見。她重新裹上了厚重的羊毛頭巾，黑銅面具嚴絲合縫地覆蓋著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恢復了神采的異色瞳孔——左眼幽藍如深潭，右眼琥珀似熔金。昨日因靈力消耗過度而帶來的蒼白與疲憊己清除大半，雖然步履依舊帶著一絲初愈的虛弱，但腰背挺首，周身那股清冷疏離的氣息重新凝聚，只是在那冰冷之下，似乎又悄然多了一抹難以言喻的、如同春水初融般的柔和。
“喲！捨得出來啦？”一個帶著濃重戲謔、拖著西域腔調的匈奴語響起。赫連雪斜倚在旅舍門口一根掛著冰溜子的木柱旁，棗紅色馬甲襯得她身段玲瓏有致，碧綠的眼眸如同最狡黠的貓兒，流轉著毫不掩飾的促狹光芒。她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奶腥味的肉湯，紅唇微勾，目光在子嬰和嬴見之間來回掃視，彷彿要將兩人身上每一寸殘留的旖旎氣息都看穿。
“嘖嘖嘖，”她故意拉長了調子，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氈房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旅舍夥計聽得清清楚楚，“啞巴弟弟，啞巴弟媳，這一覺睡得可真是……天昏地暗啊！瞧瞧這精氣神兒，比剛擠出來的馬奶酒還足！姐姐我這管家婆可是操碎了心，又得防著不長眼的打擾，又得給你們張羅吃的補身子……”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肉湯遞向嬴見，眼神卻揶揄地瞟著子嬰，碧綠的眸子裡滿是“我懂”的笑意。
子嬰敦厚的臉上瞬間飛起兩抹窘迫的紅暈，好在有汙垢遮掩。他喉嚨裡發出幾聲尷尬的“啊啊”聲，眼神躲閃。嬴見藏在黑銅面具下的臉頰也瞬間滾燙，異色的瞳孔微微低垂，掩飾著羞赧，卻還是默不作聲地接過了赫連雪遞來的湯碗。
“少廢話！肉呢！”一聲粗獷的、如同悶雷般的匈奴語低吼從旁邊傳來。伊蘭正盤腿坐在一堆乾草垛上，面前擺著一個巨大的木盤，裡面堆滿了手撕的羊肉、硬邦邦的胡餅和一整條烤得滋滋冒油、香氣西溢的羊腿。她蜜糖色的臉龐上還沾著油漬，熔金般的瞳孔裡燃燒著純粹而旺盛的食慾。只見她一手抓著油亮的羊腿骨，豪邁地撕咬下一大塊連筋帶肉的部分，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另一隻手抓起胡餅狠狠蘸著油膩的肉湯，吃得汁水淋漓，戰神圖騰在敞開的衣領下隨著吞嚥動作而有力地起伏。
“餓死老孃了！打探訊息、打架、守門……力氣活都讓老孃幹了！再不吃飽，待會兒怎麼砍人？！”她含糊不清地抱怨著，又仰頭灌了一大口渾濁的烈酒，發出滿足的“哈”聲。
“吃吃吃！就知道吃！”赫連雪沒好氣地白了伊蘭一眼，碧綠眼眸裡卻帶著一絲笑意。她轉而看向子嬰和嬴見，語氣認真了幾分：“別愣著，快過來！管他天塌下來，先吃飽喝足！後面……可還有場硬仗要打！”她指了指旁邊地上鋪開的另一張氈毯，上面也擺著幾碗熱氣騰騰的肉湯和食物。
子嬰和嬴見依言坐下。子嬰端起肉湯，滾燙的溫度透過粗糙的木碗傳遞到手心，濃郁的肉香鑽入鼻腔，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他確實餓了，大口地喝了起來。嬴見則小口地啜飲著，動作依舊優雅，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她的專注。
赫連雪看著兩人開始進食，碧綠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和成竹在胸的光芒。她輕輕撥弄了一下垂在肩側、綴著廉價彩珠的捲髮辮，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匈奴語說道：“放心吃吧。營救勃勃殿下的事兒……”她紅唇勾起一抹狐狸般狡黠又自信的弧度，“姐姐我……己有成算！”
“啊？”子嬰猛地抬起頭，肉湯差點嗆到喉嚨，他急切地發出沙啞的詢問聲，眼神灼灼地盯著赫連雪。
赫連雪卻豎起一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搖了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碧綠的眼眸裡閃爍著神秘的光：“天機……不可洩露。啞巴弟弟，你只管養足精神，等著看好戲便是。”她故意賣了個關子，隨即又恢復那副精明管家婆的模樣，催促道，“快吃快吃！涼了就羶了！”
子嬰滿心疑惑，但看著赫連雪篤定的神情，再看看旁邊大快朵頤、彷彿天塌下來也擋不住她吃飯的伊蘭，最終還是按捺下追問的衝動，埋頭吃喝起來。只是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日影西斜，鉛灰色的蒼穹被染上一層暗沉的血色，王庭的輪廓在暮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白日里喧囂的榷場早己冷清，寒風捲著殘餘的垃圾和雪沫打著旋兒。
一股無形的暗流卻在王庭深處洶湧而起——
“聽說了嗎？長生天發怒了！”
“噓！小聲點！冒頓單于他……他……”
“弒父！對！就是弒父！長生天的眼睛看著呢！”
“說是今天夜裡……長生天就要在龍城祭壇！降下天罰！大火！雷劈！地陷！所有的匈奴人都會被詛咒！”
“金狼衛從下午開始就在整個王庭到處抓人！好多亂說話的都被拖走了……”
“可……可這話是昨晚從祭壇方向傳出來的！薩滿們好像也……”
壓抑的、帶著恐懼的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在帳篷的陰影下、在勒勒車的縫隙間、在打水婦人的水桶邊飛快地蔓延。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每一個聽到這訊息的匈奴人的心頭。
——冒頓弒父奪位的血腥手段，本就在許多部落首領心中埋下了猜忌的種子，此刻被這指向性極其明確的“神諭”一激，瞬間破土發芽，瘋狂滋長！
當然，這一精準釋放的謠言，自然是“諜報女王”赫連雪的傑作。
隨著謠言的持續發酵，單于金帳的方向，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鐵板——不斷有神色倉惶的傳令兵騎著快馬衝入金帳區域，又帶著更加森嚴的命令疾馳而出。
圍繞金帳的守衛力量被急劇加強！通往金帳的要道、尤其是那座象徵著單于權威的巨大白色穹廬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身著黑色重甲、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金狼衛武士數量激增，他們手按刀柄，冰冷的目光掃視著任何膽敢靠近的可疑身影，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和緊張。
與之相對的，是王庭其他區域的守衛力量肉眼可見地稀薄下來。大量計程車兵被緊急調動，如同撒網般散入王庭各處的帳篷區、榷場角落、甚至外圍的冰河河灘，瘋狂地搜捕著那虛無縹緲的“散播謠言者”。
——吆喝聲、盤問聲、偶爾傳來的打鬥和哭喊聲，徹底打破了王庭黃昏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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