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子嬰的“玄凰軍”全體撤離後,也不過大半日的時間,呼衍部大軍就抵達了金城。
金城東門,殘陽如血,將夯土的城牆染成一片淒厲的橙紅,也映照著城下那片驟然凝固的死寂。
呼衍烈勒馬立於大軍陣前,嶄新的黃金鱗甲在落日餘暉下刺眼奪目,每一片甲葉都精心打磨,邊緣鑲嵌著粗糲的綠松石,頭盔上高聳的雉雞翎隨著戰馬的喘息囂張地晃動。他粗壯的脖頸上,赫然懸掛著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項鍊”——幾縷帶著乾涸血痂、糾纏在一起的烏黑長髮,末端甚至隱約可見一小塊粘連的頭皮!
——這便是他斬獲嬴好首級的“無上榮光”,是他重登呼衍部首領寶座的鐵證!
他微微昂著那張因驕狂而扭曲的臉,左肩胛的傷口似乎仍在隱隱作痛,但這痛楚此刻只化為更深的得意與暴戾。
他那琥珀色的瞳孔,傲慢地掃過金城城頭上飄揚的匈奴狼頭旗幟,如同猛虎審視著腳下的螻蟻。
“回城!”隨著他的一聲號令,蹄聲雜沓,塵土飛揚——三萬餘呼衍部大軍如同移動的鋼鐵森林,黑壓壓地鋪陳在城外的原野上,沉重的殺氣混合著馬糞蒸騰的臭氣,沉沉地壓向金城。
然而,預料中的城門洞開、簞食壺漿的迎接場面並未出現。
只有幾個身影,瑟縮在洞開的、如同怪獸巨口的城門陰影裡……
為首一人,踉蹌著撲到呼衍烈的馬前數丈,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塵土中。
——正是蕭挽雲!
此刻的蕭挽雲,哪裡還有半分契丹薩滿首領的妖嬈與從容?一身靛藍色的契丹袍服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早己乾涸發黑的泥漿和……刺目的暗紅色血汙!曾經精心梳理的墨黑長髮,如今竟凌亂地披散著,幾縷黏在蒼白失色的臉頰上,遮掩不住那雙紫羅蘭色眼眸中深重的驚恐、絕望和無助。她身邊的幾名契丹親兵同樣狼狽不堪,甲冑破損,人人帶傷,血跡斑斑,眼神渙散,如同剛從地獄爬出的遊魂……
“大……大首領!呼衍大首領!!!”蕭挽雲的聲音帶著撕裂般的哭腔,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天鵝,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悸和巨大的悲慟。
她抬起沾滿泥汙的手,指向身後死寂的城池,指尖因恐懼而劇烈顫抖:“完了……全完了!嬴子嬰……那個秦人的小皇帝!他……他帶著大軍殺過來了,足足有好幾千人呢!就在昨日傍晚,他們……他們像瘋了一樣!太兇殘了!”
她的哭聲陡然拔高,帶著令人心碎的控訴:“我們只有兩百人啊!寡不敵眾……寡不敵眾啊!我的勇士們……戰死近半!剩下的一百多弟兄,被他們……被他們像牲口一樣擄走了!說是要……要充作苦役,累死在路上才好!”
她猛地向前膝行兩步,揚起沾滿淚水和塵土的臉,那張曾經顛倒眾生的容顏此刻只剩下淒厲的哀求:“還有……還有我的骨朵!我的寶貝女兒!她才十六歲啊!被那群禽獸不如的秦兵……硬生生從我身邊拖走了!大首領!求求您!求求您發兵!救救我的女兒!救救那些被擄走的契丹兒郎!替我們……報仇雪恨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肩膀劇烈聳動,破爛的衣襟滑落,露出肩頭一道深可見骨、皮肉翻卷的“新傷”(實則是用特殊草藥和顏料精心偽造),在夕陽下顯得格外猙獰。淚水混合著塵土,在她臉上衝刷出兩道清晰的溝壑,那份母性的絕望與無助,被她逼真的演技演繹得淋漓盡致。
呼衍烈端坐馬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狼狽不堪的契丹女人。那張扭曲醜陋的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同情,反而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垃圾般的鄙夷與厭煩。
“呵。”一聲冰冷的嗤笑從呼衍烈喉嚨裡擠出,如同鈍刀刮過骨頭。他甚至懶得下馬,只是用穿著嶄新馬靴的腳尖,帶著萬分的輕蔑和一股暴戾的力道,狠狠踹在蕭挽雲的肩膀上!
“呃啊!”蕭挽雲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三分是真痛,七分則是順勢表演,整個人以十分誇張的姿態,被踹得向後翻滾,重重摔在冰冷的塵土裡!沾了滿臉的灰土,顯得更加悽慘可憐!
“廢物!”呼衍烈的聲音如同淬毒的冰渣,充滿了極致的輕蔑,“連一群喪家之犬都擋不住!還丟了女兒?哼!契丹人果然就是一群只配給匈奴放羊的劣等貨色!連看家護院的狗都不如!”
他勒了勒韁繩,戰馬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噴出的白氣拂過蕭挽雲散亂的頭髮。
“哭?哭給誰看?你那點可憐的人馬,死了就死了,省得浪費糧食!被擄走?正好給秦狗當牛做馬,也算廢物利用!”呼衍烈的話語惡毒而冷酷,字字誅心,“至於你女兒……落在秦狗手裡,是死是活,是當營妓還是被煮了吃,關我屁事?那不過是你們契丹人的賤命!”
他猛地一揮手,如同驅趕蒼蠅:“滾!帶著你這幾個沒用的廢物,立刻給老子滾回你們契丹的老林子去!從今往後,老老實實給匈奴養羊、擠奶!再敢跑到老子面前哭喪添亂,耽誤老子進城休整,老子就把你們剩下的這點人,全剁碎了喂狼!滾——!”
——最後一聲“滾”如同炸雷,帶著不容置疑的暴虐。
蕭挽雲趴伏在冰冷的塵土中,身體因“恐懼”和“屈辱”而微微顫抖,散亂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龐,也遮住了她紫羅蘭色眼眸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冰冷如刀鋒的寒芒和一絲得計的嘲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