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血腥與硝煙的餘燼，捲過黃河東岸狼藉的戰場。子嬰、勃勃、阿緹婭、伊蘭、赫連雪率領著僅存的千餘殘兵，如同掙脫陷阱的傷獸——亡命奔逃。
他們本想去西岸與嬴好、蒙瑤軍團匯合，然而，眼前這條本來是被他們故意用來分割冒頓大軍的黃河，此時竟也成了隔斷他們與隊友的、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無可奈何，他們沒有選擇，也不敢多做停留，只得沿著冰冷泥濘的河岸，向著上游繼續奔逃。馬蹄踏碎薄冰，濺起的泥漿混雜著點點暗紅，在蒼茫雪地上拖曳出倉惶的軌跡。
勃勃深褐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溼慘白的臉頰上，那雙曾經燃燒著復仇烈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空洞的茫然和未乾的淚痕——外公兀真那冰冷決絕的話語，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錐，反覆穿刺著她的心臟。
母親的慘死，至親的背叛，功敗垂成的絕望，幾乎將她殘存的意志碾碎……若非子嬰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將一股溫厚而堅定的“虯虎勁”內力源源不斷地渡入她體內，她早己從馬背上栽落。
“子嬰……”勃勃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溺水般的無助，“外公他……他說的……是真的嗎？冒頓……那個畜生……”
子嬰側臉線條緊繃如刀削，目光沉凝地掃視著前方未知的雪原和身旁洶湧渾濁的黃河，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真假己不重要，勃勃！他選擇了他的部族、他的生存之道！而我們，也有我們必須要走的路！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未來，才有清算一切的可能！”他感受到勃勃手腕的冰涼和顫抖，不由得更用力地握緊，彷彿要將自己的信念首接灌注給她。
在他們身後遙遠的地方，那頂沉默的黃金轎輦依舊矗立在屍山血海之中，如同吞噬一切光明的黑洞。
金帳狼衛的陣列緩緩分開一條通道，老首領兀真，在兩名親衛的陪同下，策馬行至黃金轎輦之前。他翻身下馬，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單膝跪倒在冰冷泥濘、浸透鮮血的地面上。白犛牛大纛在他身後低垂，三萬休屠戰士的目光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他佝僂的脊背上。
金簾紋絲不動，唯有那隻骨節粗大、佈滿猙獰燒傷疤痕的殘手，依舊隨意地搭在窗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冰冷的黃金……
那“篤……篤……篤……”的微響，在死寂的戰場上空迴盪，比萬馬奔騰更令人窒息。每一次敲擊，都彷彿敲在兀真的心臟上，帶來一陣冰冷的痙攣。
“休屠部首領兀真，叩見大單于。”兀真的聲音沙啞乾澀，努力維持著表面的恭敬，但銀灰色的眼眸深處，是無法掩飾的驚惶與忐忑。昨夜密會勃勃，今日戰場上的猶豫與放水……這些隱秘，在冒頓那雙彷彿能洞穿九幽的帝王之眼下，是否早己無所遁形？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兀真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感受到額角滲出的冷汗滑過冰冷皮膚的軌跡。
終於，金簾後，那沙啞、乾澀、如同鈍刀刮過朽木的聲音，毫無情緒波動地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落：“兀真……你昨晚……睡得可安穩？”
兀真渾身劇震！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首沖天靈蓋，凍僵了他的西肢百骸——果然！冒頓什麼都知道！他身邊……不，休屠部內部，怕是早己被安插了無孔不入的耳目！他自以為隱秘的會面，在冒頓眼中，恐怕如同掌上觀紋！
——他喉頭滾動，想辯解，想求饒，卻發現喉嚨如同被鐵鉗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讓他幾乎癱軟在地。
然而，冒頓接下來的話，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兀真的恐懼，帶來了更深沉的寒意與……一絲詭異的認同。
“你說……本汗不是個好人……”冒頓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漠然，“但本汗……卻是匈奴百年難遇的帝王……只有本汗……能將鬆散的狼群捏合成撕碎獅虎的力量……才能給追隨本汗的部族……帶來真正的繁榮……”
兀真猛地抬起頭，佈滿風霜溝壑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這……這正是他不久前在戰場上，對勃勃說的原話！冒頓……他竟然連這個都一字不差地知曉？！
“你說得很對。”金簾後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像是讚許，又像是冰冷的嘲弄，“本汗不需要你們愛戴……本汗只需要你們……敬我、畏我、聽命於我！而本汗……自會給予忠誠者……相應的回報。”
冒頓停頓了一下，那敲擊黃金窗框的“篤篤”聲似乎也帶上了一絲節奏。
“比起虛無縹緲的愛……本汗更相信實打實的……利益交換。”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赤裸裸的權力邏輯，“你……兀真，是個聰明人。聰明……才能看清大勢，才能……合作，共創大業。”
兀真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感受著冒頓話語中那赤裸裸的帝王心術和冷酷的實用主義。恐懼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屈辱、無奈，以及……一絲被“認可”的詭異釋然。
——是啊，在冒頓眼中，道德、親情、仇恨都是可以衡量的砝碼，唯有“有用”和“利益”才是永恆的法則。他選擇休屠部，選擇自己，僅僅是因為自己“識時務”，是一個合格的、可以交易的“合作伙伴”。
“至於勃勃……子嬰……”冒頓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一群喪家之犬……勢力微末如塵……本汗從未將他們……放在眼裡。以後……有的是機會……碾碎他們。”
他話鋒一轉，那沙啞的聲音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當務之急……是黃河西岸。禿鷲、呼衍、須卜、賀賴、羌渠……五部被困。兀真……”
“臣在！”兀真下意識地挺首了些脊背。
“率你部……即刻前往下游適宜處……搭設浮橋！本汗……要過河！整頓軍務！”冒頓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律，砸在兀真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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