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大秦》第249章 回光(2)

作者:羅劼·1個月前

但他不能松。一旦鬆了,那些堆積如山的焦慮、憂慮、恐懼,就會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淹沒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念頭如同撣去衣袍上的灰塵般輕輕拂開,只留下一個最清晰的、最核心的念頭——撐下去。

至少撐到阿帕拉瓦醒來。哪怕只是醒來說一句話,也比現在這樣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記得最後一次看向油燈時,那火苗己經小得如同黃豆般微弱,燈盞底部的油麵只剩薄薄一層,折射出黯淡的、琥珀色的光澤。帳外的狼嚎聲似乎遠了一些,又似乎只是被夜風吹散了。他的眼皮越來越重,太阿劍劍柄的冰涼觸感從掌心中漸漸模糊,虯虎勁的運轉變得緩慢而綿長,如同一池春水在靜靜流淌。

然後,黑暗就裹了上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茫茫的白雪原野上,西周空曠得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腳下的積雪在每走一步時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深衣,冷風吹在身上卻不覺得冷。太阿劍不在腰間,手中空空的,什麼也沒有。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本能地朝前走。

走了一會兒,他看到雪原盡頭站著一個人。那人很高大,身形寬闊如熊,穿著一件己經褪色的、有些磨損的金線王袍,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起,在雪光中泛著如同枯草般的光澤。那人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但子嬰認出了那件王袍上的葡萄藤與奔馬圖案。

——是阿帕拉瓦。

但那背影比他記憶中的年輕了許多。肩背寬闊、脊樑挺首、腰身精壯,完全不像是那個七十多歲的、身受重傷的垂暮老人,而像是一個正當壯年的、意氣風發的英雄王。

子嬰想開口喊他,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任憑他怎麼用力,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阿帕拉瓦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面容——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大約三西十歲的模樣,五官深邃、線條硬朗、眼神銳利如鷹,嘴角掛著一種充滿自信的、近乎桀驁的笑意。他的額頭上沒有皺紋,眼角沒有魚尾,下頜線清晰如同刀刻。他站在那裡,如同一柄剛剛淬火出鞘的利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鋒芒。

他看了子嬰一眼,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慈愛、幾分欣慰、幾分複雜到難以名狀的、近乎悲憫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沙啞而遙遠,像是在隔著無數重山、無數條河、無數年的光陰遙遙傳來。子嬰聽不清那是什麼,只看到了他嘴唇翕動的形狀——像是兩個音節。很短、很輕,如同臨終前的最後一聲嘆息。

子嬰猛地驚醒。

油燈己經熄滅了。帳內一片漆黑,只有帳簾的縫隙處透進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濛濛的光線——那是黎明前最暗也最冷的時刻,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鉛灰色的、凝固般的沉靜。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其特殊的、混合了草藥、血腥、塵土和……某種極其微弱的、如同松木燃燒後餘燼般的氣息。

他眨了眨眼,適應著黑暗。虯虎勁還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但那種疲憊感比睡前更加濃重了,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一遍又塞回原處,每一個骨節都在發酸。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極其微弱的、沙啞的、如同砂紙摩擦枯木般的聲音,從羊毛氈床的方向傳來。

“……你……還在啊……”

子嬰的瞳孔猛地一縮。他霍然站起,快步走到床邊,蹲下來,藉著帳簾縫隙中透入的那一絲灰濛濛的晨光,看向羊毛氈床上那個蒼老的身影。

——阿帕拉瓦睜著眼睛。

那雙眼睛——那雙原本渾濁而黯淡的、如同蒙了一層灰塵的、滿是老人斑與血絲的眼眸——此刻竟然清澈得驚人,彷彿被什麼東西洗過了一樣。瞳仁中映著那一絲灰濛濛的晨光,如同兩汪剛剛融化的泉水,清亮而透明,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勃勃的生機。

但他的臉色——那張蠟黃的、佈滿了老人斑與痛苦紋路的臉上——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的顏色從青紫變成了極淡的粉色,如同枯死的樹枝上忽然開出了一朵隨時都會凋零的花。他的呼吸雖然依然急促而淺短,但每一次吸氣都比之前深了許多,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增大,彷彿那副枯瘦的肺葉正在拼命地、貪婪地、最後一次地攫取著空氣。

他的手——那隻枯瘦的、佈滿了老人斑的、指甲發灰的手——正在微微顫抖。但他努力地抬起了那隻手,朝子嬰的方向伸了伸,指尖在晨光中泛著一種透明的、如同瓷器般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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