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來。”蒙瑤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但子嬰聽出了她話語末尾那微微上揚的、如同隱藏的暗流般的急促，“薩迦的傳令兵按理說應該在一個時辰前就到了。如果是被稽粥的先頭部隊截殺了……”
“那就意味著薩迦那邊己經接戰了。”子嬰接過她的話，聲音低沉而凝重，“如果他的傳令兵都沒能出來，說明他那邊己經被纏住了。以薩迦那種性格，如果他發現自己被纏住、無法按時發出行動訊號，他一定會透過別的辦法讓我們知道——比如點燃那三堆篝火作為備用訊號。”
他望向西北方向。夜色中，那片低窪地的方向，果然有一片極其微弱的、如同螢火般的光芒在閃爍——那是三堆篝火正在被點燃的跡象。但那些火焰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時明時暗，像是在被什麼東西不斷干擾著，始終沒能穩定成連續燃燒的狀態。
“篝火點著了，但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蒙瑤的聲音變得更加凝重，“火勢不穩，說明風很大，也說明有人在試圖撲滅它們。薩迦那邊確實在按計劃行動，但行動受到了阻擊——很可能是阿史那烏洛的蒼狼衛己經在滲透他的陣地了。”
子嬰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那三堆搖曳不定、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篝火上移開，重新投向稽粥正在突擊的方向。夜色中，能看到一片正在迅速移動的黑色陰影，如同一條在黑暗中蜿蜒前行的毒蛇，正在朝著月氏主陣地的西側肋骨方向切入。
子嬰的眉頭擰緊了。他能感覺到戰機的沙漏正在快速流逝——稽粥己經在行動，阿史那烏洛的蒼狼衛正在滲透，薩迦那邊的通訊被切斷、篝火被幹擾，僕從軍正在被大批絞殺和驅散，月氏主陣地的兩翼正在被擠壓、被撕裂、被從外圍一點一點地蠶食。
而玄凰軍，依然蟄伏在原地。
他手中的太阿劍己經等不及了。子嬰能感覺到劍身在鞘中的微微嗡鳴，如同某種被壓抑了太久、正在催促他釋放的、古老而熾烈的意志。但他依然沒有下令。
“再等半刻鐘。”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靜，“半刻鐘後如果還沒有收到確認訊號——我們就不能再等了。”
蒙瑤沒有答話。她只是將玉骨折扇握得更緊了一些，指節泛白，如同在暗暗計算著流逝的每一息每一瞬。
就在那半刻鐘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背後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沙啞而慵懶，帶著一種病態的、如同貓科動物在夜間伸展身體般的愉悅，讓子嬰的脊背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緊：
“不用等了。薩迦的傳令兵被我打發走了。”
子嬰猛地轉過身。
赫卡忒正從胡楊樹後面走出來。她的動作極其輕盈，如同一隻黑色豹子在夜間無聲地滑行，那雙一黑一赤的異色瞳在黑暗中閃爍著異樣的、如同兩枚被磨亮的寶石般的光澤。她的火焰般的紅髮在夜風中微微飄散著，左半被剃光的頭皮上那隻展翅的渡鴉刺青在暗淡的天光下若隱若現，如同一隻即將從她顱骨上飛起的、黑色的幽靈。
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皮甲，皮甲的領口開得極低，露出鎖骨下方大片白皙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的肌膚。那條從顴骨到下頜的大片灼傷疤痕被她用金粉沿著邊緣描畫過了，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如同裂紋般的金色光澤，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著，讓她那張原本就充滿了野性與危險的臉在夜間顯得格外妖異、格外魅惑。
她的皮甲下襬只到大腿根部，露出那雙修長的、肌肉線條分明如同鋼絲絞成的腿，大腿內側能看到幾條舊疤的白色痕跡，在月光下如同細微的閃電般爬行在肌膚之上。她的腰肢極細，腹部能看到清晰的肌肉輪廓——六塊腹肌在皮甲的邊緣若隱若現，每一塊都在夜風中微微繃緊著，如同一排被拉滿的小弓。
她走到子嬰面前約三步處站定。那雙異色瞳首首地盯著他，如同兩枚在黑暗中燃燒著的、溫度忽高忽低的火焰——黑色的那顆沉靜而深邃，紅色的那顆灼熱而跳動。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那弧度中沒有任何友善的意味，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如同野獸在審視獵物般的審視。
“赫卡忒？”子嬰的聲音低沉而警惕，“你怎麼在這裡？薩迦的傳令兵呢？”
“我讓他回去了。”赫卡忒的聲音沙啞而慵懶，帶著一種混合了嘲弄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的語調，她側過頭，將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紅色碎髮撥到耳後，露出了左耳上一排細小的銀色耳環，那些耳環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如同夜空中被裁剪下來的一小片星塵，“他說他要來給你送行動確認令，我告訴他不用送了，我親自來傳。”
她向前邁了一步。那股混合了硝煙、鐵鏽、汗水和某種如同燃燒的松木般的氣息，隨著她的靠近撲向子嬰的面頰。她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道被月光勾勒出的剪影，每一個弧度、每一道線條都充滿了如同刀刃般銳利的力量感。
“薩迦那邊己經準備好了。”赫卡忒的聲音壓得低了一些，那雙異色瞳在子嬰的面上緩緩掃過，如同一把看不見的刷子在描摹他輪廓的每一道起伏，“雙靡部的主力會在今夜亥時三刻向白龍堆方向撤退，他們會舉著月氏王的大轎子、打出阿帕拉瓦的王旗、製造出足夠大的動靜，讓冒頓的人相信月氏王正在逃往白龍堆。這是薩迦的執行方案，沒問題。”
她頓了頓，異色瞳中的光芒變得更加銳利了幾分：“但我有另一個方案。”
子嬰的眉頭微微皺起：“什麼方案？”
赫卡忒又向前邁了一步。現在她距離子嬰只有不到兩步的距離了，近到他能看清她左眼下方那顆在夜色中幾乎不可見的、極小的黑色淚痣，近到他能感覺到她身體散發出的那種溫熱而灼燙的、如同剛從戰場上歸來般的體溫。她微微仰起頭來——她比子嬰矮了大約半個頭——那雙異色瞳從下往上首首地盯入他的眼睛，嘴角那個弧度變得更加明顯了一些。
“我的燼鴉團，不跟薩迦一起走。”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如同耳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如同刀刃劃過磐石，“我不會帶著我的八千瘋兵去白龍堆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喂狼。我要帶著他們，和你的玄凰軍一樣——反方向突圍。”
她伸出手，那根手指——修長的、指節分明、指尖微微泛著因為常年握刀而磨出的薄繭——輕輕點在了子嬰的胸口上，正正點在他左胸那道橫貫的傷疤處。那根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隔著玄黑隕鐵鱗甲卻能傳遞出一種如同電流般的、讓人脊背微微發麻的力度。
“你往東北方向衝，我往東南方向衝。”她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貼著子嬰的耳根在說，那股溫熱的氣息拂過他耳畔的皮膚，帶著一種混合了酒氣、硝煙和某種如同野花被碾碎後滲出的汁液般的氣息，“兩條路，兩個方向，讓冒頓那老狼不知道該先追哪一頭。你的玄凰軍五千人，我的燼鴉團八千人，合在一起一萬三——如果全部從同一個方向突圍，冒頓的十五萬騎兵只要分出一半就能把我們圍死。但如果分成兩路，他們就必須分兵，一分兵，每一邊的兵力就會少，壓力就會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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