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子嬰抬起頭看著嬴玉，目光中帶著一絲如同抓住了什麼線頭般的、警惕而期待的光芒。
嬴玉在帳篷中款款地轉了一個圈，裙襬如同花苞綻開般散成一圈粉色的、帶著細碎光點的弧。她的粉色水晶眼鏡框在她的鼻樑上微微跳動著，胭脂扣腰帶上的赤玉帶扣在帳篷中的油燈光芒下泛著溫潤的、如同融化的血玉般的光澤。
“那個人，他現在偽裝成一個秦國士兵。”嬴玉的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如同在分享某個有趣的秘密般的、狡黠而甜膩的腔調，“大約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到扔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留著絡腮鬍，說話粗聲粗氣，走路帶著那種在軍營中混了很久的老兵才有的、微微外八字的步態。他混在嬴邪負責的那支偵察小隊中——就是三天前被派去偵察補給站的那隊人——每天跟著大家一起吃飯、一起巡邏、一起執行任務，從來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
她頓了頓，那雙在粉色眼鏡框後面的、如同兩汪融化的糖漿般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銳利的、如同刀刃在糖漿表面劃過的、一閃而過的寒光。
“但有一個細節——那個人吃飯的時候，左手的無名指會微微翹起來。只有很少的時候會翹，比如在端起碗的時候，比如在掰開乾糧的時候——那種翹法非常細微，如果不是我那天正好在那支小隊的帳篷外經過、看到他在用那種翹著無名指的方式捏著一塊乾糧往嘴裡送，我也不會注意到。”
她伸出了自己那隻纖細白皙的左手，將無名指微微翹起，做出了一個如同端起茶杯般的、帶著某種經過刻意訓練後的、優雅而矜持的姿態。
“這個姿勢——這種左手無名指在端起東西時微微翹起的習慣——在男性中是極少見的。它通常出現在從小接受過貴族禮儀訓練的女性身上，而且是那種非常古老的、在宮廷或世家大族的深宅中被反覆教導過的、融入骨髓的儀態。一個在軍營中混了十幾年的普通秦國老兵，是絕對不可能養成這種習慣的。”
子嬰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的腦海中迅速回放著那支偵察小隊的成員名單和每個人的特徵描述——那支小隊是嬴邪在五日前從各部隊中挑選出的十名精銳組成的，目的是進行一次深入敵後的情報收集任務。他們出發前嬴邪曾經把每個人的基本資訊報給了子嬰，當時子嬰沒有從中看出任何異常。但此刻嬴玉提到的那個人，讓他想起了那份名單上的一個名字——“王五”，籍貫隴西，年齡二十八歲，入伍十年，沒有任何特殊的背景記錄。
“王五。”他念出那個名字，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如同咬住了什麼東西般的確信，“他在那支小隊中是什麼位置？”
嬴玉微微歪了歪頭，粉色眼鏡框後面的眼眸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普通士兵。負責殿後和瞭望。既不顯眼也不特殊。如果不是嬴邪的聽覺比常人敏銳一百倍，注意到他在夜間換崗時曾經在營地的邊緣——大概就是我發現那處油脂痕跡的位置附近——停留了比正常換崗時間更久的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我也不會特意去觀察他。”
子嬰站起身，太阿劍在他手中微微嗡鳴了一聲。他的目光落在帳篷外那片己經被夜色籠罩的營地上，如同正在將那些散落的資訊碎片一塊一塊地拼接成一幅完整的畫面。
“赫連荼靡。”他念出了那個名字。
“千面者。”嬴玉接過他的話，聲音中帶著一絲如同面對一個極其美麗的毒蘑菇般的、混合了警覺與欣賞的複雜腔調，“根據情報，傳說這個人是冒頓麾下頭號諜報精英，能變換成任何人的外貌、聲音、步態、習慣——惟妙惟肖到連目標的至親都分辨不出真假。她從來不用同一個面孔出現兩次。每次變換身份時，她都會融入那個身份的全部細節，包括語言、姿態、甚至是肌肉記憶層面的細微習慣。”
她微微側了側頭，那雙甜膩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同在欣賞某件藝術品般的、讚歎的光芒：“但有一件事情她改不了——她的潔癖。”
“潔癖？”
嬴玉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更加低了一些，如同在分享一個只屬於她和子嬰之間的秘密：“我在那處水窪旁邊的沙土上發現的油脂痕跡——那不是普通的油脂，是經過精煉的胡麻油混合了某種礦物粉末製成的保養膏。那種膏體非常細膩，帶有一種極淡的、如同夜來香般的芬芳，是用來養護皮膚和頭髮的。”
她頓了頓，粉色眼鏡框後面的眼眸中光芒變得更加銳利了幾分：“一個在軍營中混了十幾年的老兵，是絕對不可能隨身攜帶那種東西的。她之所以會留下那處痕跡，是因為她在夜間單獨行動時，曾經在那裡停下過——也許是在用那種膏體塗抹因為長期乾燥而開裂的皮膚，也許是在用手指輕輕梳理頭髮。不管是什麼，那個動作暴露了她作為女性、作為有潔癖的女性、作為習慣性保持精緻儀態的女性的真實身份。”
子嬰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帳中微微跳動的油燈光芒中閃爍著，如同正在將嬴玉提供的這些線索與他之前那些被識破的奇襲計劃、被提前清空的據點、被精準預判的行動路線逐一對照著，確認著它們之間的吻合程度。
“她是怎麼把情報傳出去的？”他問道。
嬴玉搖了搖頭：“這一點我還沒有完全確認。那處水窪位置的那點油脂痕跡說明她曾經在那裡短暫停留，但情報可能是透過某種更隱蔽的方式傳遞的——比如在營地邊緣的某處固定位置留下標記，比如用夜行鳥類或訓練過的鼠類攜帶密文離開。赫連荼靡的手段太多了，我們只能確認她確實在向外傳遞情報，但具體的方式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她看著子嬰，聲音變得微微認真了一些：“陛下，你要抓她嗎？現在就可以動手。嬴見姐己經確認了她在帳篷中的位置，我可以透過風門潛入，以“朱顏葬”的毒粉封住她的行動——”
“不。”子嬰打斷了她。那雙在油燈光芒中如同兩枚被淬過火的黑色玉石般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如同在老練的獵手即將收網前的、冷靜而精確的光芒，“她暴露得還不夠深。如果我們現在抓她，她充其量只是一枚被拔掉的釘子——冒頓會知道她暴露了，然後會派新的探子來。我們無法保證每次都能及時發現。”
他走到帳篷邊緣，望著外面那片己經徹底陷入黑暗的營地，聲音中帶著一種如同將要完成某個精密棋局中的關鍵一步般的、沉穩而決斷的質地：
“我要她繼續傳遞情報。但我要她在傳遞的情報，全都是我想讓她傳遞的。”
嬴玉的唇角那個甜膩的弧度變得更加深刻了幾分，粉色眼鏡框後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如同找到了同好般的、興奮而讚賞的光芒：“陛下——你比她想的狡猾多了。”
接下來的兩天，子嬰以極其隱蔽的方式部署了對赫連荼靡的監控。嬴見透過千瞳術操控了兩隻夜鶯和一隻野兔，輪流在赫連荼靡偽裝成的王五的帳篷周圍保持不間斷的觀察；嬴邪則以她那能夠聆聽聲波紋路的敏銳聽覺，在夜間用“腹語攻心術”的低頻共鳴覆蓋了那片區域，捕捉著帳篷中任何可疑的聲響和對話；嬴玉則以她那如同貓步般無聲的、如同蝶舞般輕盈的移動方式，在營地邊緣的幾處可能被用作情報交換的位置佈置了極細的絲線和微量的熒光粉，只要有人觸碰那些位置就會留下不可見的標記。
透過這些手段，子嬰在第二天傍晚就確認了赫連荼靡傳遞情報的方式——她會在營地西側約五十步處的一棵枯死的胡楊樹根部留下一枚被某種特殊油脂浸潤過的羊皮紙卷，然後在一個時辰內，會有一隻訓練過的灰色沙狐無聲地將那枚紙卷叼走，消失在西北方向的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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