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沒有立刻發話。那雙隱沒在昏暗中的眼睛,滿是陰翳,順著御階一路滑下。
只見這許有德撅著屁股,雙手抱著那個紅豔豔的包袱。
沒等皇帝問話,他直接哆嗦著開口了。
“皇上!”許有德扯著嗓子,聲音裡透著按捺不住的市儈、貪婪與極度的恐懼,“微臣......微臣在江寧的舊相識,給微臣送來了三百萬兩的銀票根子!”
沒有提及三皇子,沒有提及夜半的試探,甚至沒有提及門閥。
御榻上的陰影微微晃動了一下。
老皇帝乾癟的皮肉在燭火中隱沒,枯瘦的手指搭在榻沿上,極其緩慢地叩擊了兩下。
“呈上來。”
太監總管低著頭,弓著腰走下玉階。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粗俗不堪的紅包袱上,手指觸碰粗劣的綢面時,眉頭不可察覺地蹙了蹙。
包袱被捧到御案上。
紅綢解開,那本藍皮賬冊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子眼底。
天盛帝伸出兩根手指,翻開了第一頁。
紙頁翻動的“嘩啦”聲響徹大殿。原本微弱的漏壺滴水聲,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刺耳。旁邊侍立的太監總管本能地屏住了呼吸,連脊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天盛帝的目光原本帶著幾分散漫的疲態。但在觸及紙頁右下角那枚缺了半個角的地下錢莊紅印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
捏著紙頁的手指頓住。
乾癟的皮肉緊緊貼在指骨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票號、暗語、分紅比例,直直戳向大乾國庫的空虛。
“許愛卿這舊相識,交情倒是不淺。”天盛帝的嗓音慢了下來。
他合上賬冊,指腹在藍布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你做得極好。這三百萬兩的銀票根子,送得正是時候。不枉朕賜你那塊盤龍金牌。”
許有德在階下磕頭,額頭撞擊金磚的聲音砰砰作響。
“皇恩浩蕩!這都是皇上龍威震懾,那些個商戶瞎了狗眼才敢貪皇上的錢!微臣這就去給皇上收回來!絕不差一文銅板!”
滿嘴的粗俗之語,一個只認錢不認人的惡犬形象躍然紙上。
“去辦吧。夜深了,退下。”老皇帝揮了揮衣袖。
許有德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直弓著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空間重新陷入安靜。
一陣低沉的冷笑聲從御榻上傳出,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舊相識......”天盛帝側過頭,看向一旁不敢抬頭的太監總管,“這江寧的脂粉味,都飄到朕的西華門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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