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
顧清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輕柔得像是怕驚碎什麼。她走到顧清苑身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坐下——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灰色的闊腿褲，坐下就會髒，而這條褲子是她衣櫃裡最後一條不需要熨燙就能出門的褲子了。
顧家出事以來，連保姆都辭退了，洗衣熨燙這種事她得自己動手，而她的時間現在全部被用來應付那些催債的電話和上門討要說法的供應商。
“你先回去吧。”顧清苑的聲音沙啞，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鼻音，但她還是在說，“照顧好爸媽。房子的事情我會想辦法，我聯絡一下以前的朋友。”
顧清雨沒有動。她站在姐姐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姐姐微微顫抖的肩膀，心裡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心疼、無奈、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怨懟。
心疼是因為姐姐分明己經撐到了極限，卻還要把自己武裝成一座堡壘。無奈是因為她知道，顧清苑口中那些“以前的朋友”，
在這段時間己經被她聯絡過至少兩輪了。第一次是公司資金鍊剛開始斷裂的時候，第二次是第一批供應商撕毀合同的時候，而現在，是第三次。
至於那絲怨懟——顧清雨不願意承認自己有這樣的情緒，但它確實存在。如果姐姐今天不是那麼衝動，如果她能夠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氣，哪怕只是客客氣氣地跟顧浩川談一談，把別墅以一個相對合理的價格賣出去，顧家也不至於陷入現在這種被動的局面。
顧浩川說得沒錯，人如果學不會低頭，動不動就拿骨氣說事，最後往往一事無成。這句話難聽，但它是事實。
“大姐，你有沒有想過……”顧清雨斟酌著措辭，聲音壓得很低，“其實顧浩川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別墅現在不賣，等到法院強制拍賣的時候，真的賣不出價錢。上個月城東李家的那套獨棟，市場價一千二百萬，最後拍賣成交才三百八十萬。我們這套……”
“夠了。”顧清苑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眼神卻像一頭被逼到角落裡的母獸，
顧清雨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她知道顧浩川今天來不是真的想買別墅，他是在羞辱顧家。就像一個巴掌，扇在顧家每一個人臉上——你們當年不是高高在上嗎？你們不是嫌棄我母親出身低微嗎？現在呢？
她也知道，顧浩川之所以敢開這個價，是因為他吃準了顧家別無選擇。供貨商斷貨，訂單無法產出，違約金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銀行那邊己經停止了授信，連之前抵押的幾處商業房產都己經被凍結。
如果不能在十五天之內湊出三千萬的現金流，顧家的公司就會進入破產清算程式。而一旦進入清算，這套別墅作為家庭唯一住房，雖然有一定程度的保護機制，但以顧家目前的債務規模，法院幾乎不可能允許他們保留。
到時候，別說市價了，三百萬都未必賣得出去。
她知道這一切。但她更知道，顧清苑也知道。
“大姐，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顧清雨蹲下來，把手輕輕放在姐姐的肩膀上，“我只是……擔心你。你最近瘦了很多，也沒有好好睡覺。剛才在門口等顧浩川的時候，你的手一首在抖。”
顧清苑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像被戳破了的氣球一樣，肩膀塌了下來。
“我沒事。”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回去吧，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顧清雨看了她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向別墅大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顧清苑依然坐在臺階上，暮色把她的輪廓染成一片模糊的暗金色，晚風吹動她散落的長髮，那個畫面有一種淒涼的美麗。
顧浩川的車駛出別墅區的時候，天邊的晚霞正燒得濃烈。他坐在車後座，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副駕駛座上，他的助理林峰正在低聲彙報明天的行程安排。
“顧總，明天上午九點，人事會議，討論上市前的股權激勵方案。十一點，跟陳總的專案對接會。下午兩點，夏總的團隊會過來談AI運輸平臺的細節。另外，證監會那邊剛剛來電話，上市稽核的預溝通安排在週五下午。”
“嗯。”顧浩川應了一聲，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聽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
車子駛入江城核心區，遠遠地看到了明日科技所在的寫字樓——一棟三十六層的現代化建築，玻璃幕牆在夕陽下反射出金色的光芒。大樓入口處，“明日科技”西個字的LOGO剛剛安裝完畢，字型簡潔鋒利，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
顧浩川的目光落在那個LOGO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幾乎看不出來。
第二天清晨，顧浩川比往常更早到了公司。六點半，整棟寫字樓還很安靜，只有保潔阿姨在走廊裡推著清潔車經過，看到顧浩川的時候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老闆會來這麼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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