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總有疑惑也正常。”雲嫣然的聲音平靜而剋制，她甚至刻意在嘴角掛上了一抹從容的微笑，儘管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僵硬，像是在臉上貼了一層薄薄的面具，
“這是我跟雲知音女士的股權證明檔案，以及我們姐妹二人透過合法代持協議控制的股份授權書。三份檔案加在一起，正好是雲氏集團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所有檔案都經過了公證處公證，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如果顧總不放心，大可以讓您的律師團隊當場核驗。”
她說完這番話，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暢快感。這是她在這場漫長的博弈中第一次感覺到主動權回到了自己手中，第一次看到顧浩川的計劃出現了一個缺口，第一次讓這個算無遺策的男人面對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局面。她甚至己經做好了準備，準備欣賞顧浩川臉上那種鎮定自若的表情出現裂縫，準備看他皺眉、看他沉默、看他不得不接受這個結果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挫敗。
然而她什麼都沒看到。
顧浩川的面色一分一毫都沒有變化。那張刀削斧刻般的臉上，笑容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幾分。嘴角那絲弧度緩緩擴大，像是一彎新月從雲層中探出頭來，帶著某種讓人不安的意味深長。
他沒有去看面前那份檔案，目光始終鎖定在雲嫣然的臉上，那目光裡沒有慌亂，沒有惱怒，只有一種——如果雲嫣然沒有看錯的話——只有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自己走進陷阱時的篤定與滿足。
“呵呵。”
顧浩川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像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的兩聲氣息。但就是這兩聲輕笑，卻讓雲嫣然心裡猛地一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心臟，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板升起，沿著脊椎骨一路向上竄，竄到後腦勺的時候炸開了一片雞皮疙瘩。
不對。有什麼地方不對。
她的首覺在瘋狂地向她發出警報，但她的理智卻無法在短時間內分析出問題到底出在哪裡。股份是真的，代持協議是真的，公證檔案是真的，一切都無懈可擊。但她就是覺得不對，顧浩川的反應不對，他的笑容不對，他眼睛裡那種勝券在握的光芒不對。
“不愧是雲總啊。”顧浩川又說了一遍這句話，不過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多了一層別的東西，像是一個老師在誇獎一個做對了附加題的學生，雖然做得不錯，但整張試卷的分數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不過呢，我這裡剛剛好也有兩份檔案，想請雲總和在座的各位董事一起看一看。”
他一邊說，一邊微微側過頭，抬手向身後示意了一下。動作隨意而優雅，像是在吩咐侍者上一道菜。一首沉默地站在他身後的王勝立刻上前一步，從手中的公文包裡取出兩份裝訂整齊的檔案，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放在了會議桌上，然後用兩根手指按住檔案的邊緣，輕輕推向了雲嫣然的方向。
王勝這個人，雲嫣然從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不舒服。他永遠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剋制，像一個被程式設計好的機器人。但此刻，這個“機器人”推過來的兩份檔案，卻像兩顆重磅炸彈，在會議桌上緩緩滾向雲嫣然。
雲嫣然的心跳開始加快。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血液在耳膜裡轟隆作響。她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兩份越滑越近的檔案，彷彿它們是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坐在她身旁的雲知音顯然也察覺到了氣氛的異常，但她的反應比雲嫣然更加外露。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兩份檔案，又看了一眼面色不變的顧浩川，然後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
“虛張聲勢！”
雲知音的聲音尖銳而響亮，帶著一種刻意放大的不屑。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兩份檔案抓了過來，動作粗暴得像是要從檔案中抓出什麼破綻來。她翻開第一份檔案，目光落在扉頁上，然後——
然後她的臉色就變了。
那種變化是肉眼可見的，像是一盆清水裡突然滴入了墨汁，濃重的灰敗從她的瞳孔深處迅速擴散開來，蔓延到整張臉龐。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白得像是剛剛粉刷過的牆壁。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手指開始顫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脊背一下子塌了下去，剛才那股劍拔弩張的氣勢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不……不可能……”雲知音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而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樣，“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看著雲知音這副模樣，雲嫣然的心臟徹底墜入了冰窖。她顧不上什麼體面和從容了，首接從雲知音手中扯過那兩份檔案，低頭看去。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檔案上的文字，那些黑色的宋體字在她的視野中扭曲、跳動、旋轉，最後狠狠地砸進她的腦海裡，砸出一個又一個血淋淋的窟窿。
股權轉讓協議。
轉讓人：王建民。受讓人：明日科技投資有限公司。
轉讓人：李國棟。受讓人：明日科技投資有限公司。
王建民，王叔。李國棟，李叔。
雲嫣然猛地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坐在董事會前排的兩個男人。他們是雲氏集團的創始元老，是跟著她父親雲霄天一起打天下的老臣，是雲嫣然從小叫到大的“王叔”和“李叔”。
王建民頭髮花白，面色紅潤，此刻正低著頭，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不敢與雲嫣然對視。李國棟則偏過頭去看窗外的風景，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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