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總,”顧浩川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放大了,每個字都精準地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問個題外話。跟林墨相處得如何了?我怎麼聽說,林墨的蛋糕店關門了。是因為感情不和麼?”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像是在聊家常。
但它產生的效果,卻比雲知音剛才那一巴掌拍在桌上還要大。
雲嫣然臉上的那層平靜在聽到“林墨”這兩個字的瞬間就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那道裂紋從她眼底開始蔓延,迅速擴散到她的嘴角、下頜、甚至是微微顫抖了一下的肩膀。像是有人在一面光滑的鏡子上敲了一錘,裂紋雖然細小,卻昭示著整個鏡面隨時可能碎裂。
她盯著顧浩川,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吞嚥什麼又苦又澀的東西。
這一刀,扎得太準了。
準到坐在雲嫣然身旁的雲知音都下意識地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甚至閃過了一絲不該出現在此刻的擔心。雲知音擔心的不是雲嫣然的感受,她從來不在乎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過得好不好。她擔心的是雲嫣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觸動,情緒一旦失控,跟她翻臉,那雲家手中這來之不易的百分之五十三就會瞬間分崩離析。
因為雲知音比誰都清楚,林墨和雲嫣然之間那點事,背後的推手是誰。
而云嫣然,也知道。
這就像是兩軍對壘,陣前最驍勇的兩員大將剛剛擺出了聯手的姿態,顧浩川就輕描淡寫地在兩人之間丟了一根針。針尖上刻著幾個字——“你們真的能信任彼此嗎?”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用做了,只需要看著那根針在兩個人的心裡一寸一寸地往裡鑽。
關於林墨和雲嫣然之間的事情,說起來並不複雜。兩人能走到一起,本身就有幾分命運安排的意味。林墨是雲嫣然大學時期就認識的人,當年談不上多深的交情,但至少彼此知道對方的存在。
多年後在江城重新遇見,正是雲嫣然剛經歷了一場感情上的低谷期,整個人像是一隻縮進了殼裡的蝸牛,對外界的一切都帶著幾分防備和疏離。
而林墨身上那種與世無爭的淡然,恰好擊中了雲嫣然心底最柔軟的那一塊。他不像她接觸過的那些商業圈子裡的人,一個個算盤打得噼啪響,每句話都要拐三個彎才能聽出真實的意圖。
林墨很簡單,簡單到近乎透明。他會記住她不經意間提過的每一種口味偏好,會在她加班到深夜的時候安靜地坐在店裡的角落等她,然後端出一塊剛出爐的提拉米蘇,上面用可可粉細細地篩出一個不太規整卻格外真誠的笑臉。
那種溫暖是真實的。是雲嫣然在冰冷的商業世界裡久違了的真實。
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
那種溫暖,只能存在於歲月靜好的時候。
當雲嫣然的世界開始被雲氏內部的紛爭、與雲知音的博弈、顧浩川步步緊逼的收購戰略所填滿的時候,林墨的那份簡單就突然變得不夠用了。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夠幫她分析局勢、能夠在她焦頭爛額的時候分擔一部分壓力、至少能夠理解她正在面對什麼樣的對手的人。但林墨做不到。他連顧浩川的商業佈局都看不懂,更不用說幫她出謀劃策了。
雲知音還在這把火上澆了一桶油。她派人放出風言風語,把雲嫣然和顧浩川當初合作期間的一些正常的商業往來添油加醋地傳到了林墨的耳朵裡。雲嫣然跟顧浩川單獨吃過幾次飯?添一句“燭光晚餐”就夠了。
顧浩川當初幫雲氏度過危機,投入的資金數額有多大?加一句“怎麼可能沒有別的交易”就行了。謠言這種東西的可怕之處從來不在於它有多離譜,而在於它恰好踩中了聽者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那根弦。
林墨去明日科技鬧事那天,雲嫣然正在開一個極為重要的內部會議。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她按掉了三次,第西次接起來,聽到的是帽子叔叔那邊例行公事的通知。
她趕到派出所的時候己經是凌晨兩點,隔著玻璃看到林墨坐在長椅上,臉上帶著幾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汙漬,整個人蜷縮著,像是一隻被雨水淋透了的流浪貓。
那個瞬間,雲嫣然心裡湧上來的不是心疼。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她突然意識到,自從和這個男人在一起之後,自己好像永遠在被消耗。情緒被消耗,精力被消耗,甚至是她好不容易在公司裡建立起來的威信也在被消耗——員工們私下都在傳,說雲總的男朋友去顧總的公司鬧事被抓了,傳得有鼻子有眼,像是在講一個不入流的笑話。
她還要去解釋。去安撫。去收拾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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