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兩人都沒有怎麼說話。車廂裡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送風的輕微聲響,以及偶爾從外面傳來的、被隔音玻璃削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喇叭聲。
李輕煙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是公司那邊發過來的季度報表,厚厚一沓,足足有二十幾頁。她翻開檔案,一邊看一邊用筆在上面做著標記。她的閱讀速度很快,大概兩三分鐘就能翻一頁,遇到重點的地方會用熒光筆標出來,然後在旁邊的空白處用娟秀的字型寫上批註。
她的眉頭時而微微皺起,時而又舒展開來,顯然這份報表上的某些資料讓她有喜有憂。在整個過程中,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檔案上,似乎己經忘記了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顧浩川則是拿著手機,看著公司這邊發過來的一份份簡報。明日科技現在正處於快速擴張期,每天都有大量的事情需要他決策。
研發部的新產品原型己經出來了,需要他去親自測試;市場部提出了一個新的推廣方案,需要他審批預算;人事部那邊有幾個高管的任命需要他簽字確認;還有法務部發來的一份合作合同,需要他過目修改。這些工作如果放在平時,他都會在辦公室裡處理,但現在人在京都,只能透過手機遠端辦公。
他開啟企業內部的管理系統,一份一份地看過簡報的內容,然後在需要簽字確認的檔案上籤上自己的電子簽名。他的表情專注而認真,眉頭微蹙,嘴唇緊抿,和平時在辦公室裡處理公務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並沒有因為身邊坐著一個女人而分心,也沒有刻意地去表現什麼或者掩飾什麼。在他看來,工作就是工作,不管是在辦公室裡還是在車上,都應該以同樣的態度去對待。
但兩人雖然都在忙著自己的事情,狀態卻是完全不同的。顧浩川是真的開始忙碌起來了,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機螢幕上的內容所吸引,腦子裡想的都是公司的事情,比如那個新產品原型的測試資料是否達標,比如市場部提出的推廣方案的投放渠道是否合理,比如那幾個高管候選人的背景調查結果如何。
這些具體的事務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讓他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身邊的李輕煙。欣賞歸欣賞,顧浩川還不至於因為欣賞一個人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那是毛頭小子才會做的事情。
但李輕煙手中的檔案卻拿得並不是那麼穩。她的目光落在報表上,逐行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文字,試圖將它們吸收進腦子裡。但不知為什麼,她的注意力總是會不自覺地飄向身邊那個男人。
她能感覺到他的存在,感覺到他坐在離自己不到半米的地方,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淡淡的、屬於男性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了洗衣液清香和淡淡古龍水的味道,不濃烈,卻讓人無法忽視。
在李輕煙看來,顧浩川特意提出了想要跟自己吃飯,甚至還冠冕堂皇地扯出了什麼培養感情的理由,無非就是和其他男人一樣,看中了自己的容貌和身材。這種男人李輕煙從小到大沒少見到過,從學生時代那些偷偷往她書包裡塞情書的男生,到進入商場後那些藉著談生意之名想方設法接近她的所謂成功人士,她見得太多了。
他們一開始也都表現得彬彬有禮,道貌岸然,但最終的目的無一例外,都是衝著她的外表去的。在這些人眼裡,她李輕煙不是一個獨立的、有能力的、值得平等對待的商業夥伴,而是一個漂亮的、可以用來炫耀和征服的戰利品。
但考慮到雙方的合作,以及現在顧浩川代表的那筆鉅額資金——足足一千五百億,這個數字即便對於李家這樣的豪門來說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李輕煙還是選擇了同意和他出來吃飯。
這不是屈服,而是一種權衡。從商業的角度來看,維繫好和顧浩川的關係,對於接下來的合作是有益的。而且說實話,從感官上來說,顧浩川這個人雖然有些狂,但李輕煙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有過人之處。
他是幾乎白手起家創造了今時今日的那份身家。明日科技從最初那個蝸居在江城郊區一間破舊辦公樓裡的小公司,發展到如今這個規模,用了不過短短幾年時間。雖然相比於李家、趙家這種有著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積累的頂尖豪門,明日科技還完全不值一提,但如果平等地來看,拋開家族背景這些先天條件,李輕煙捫心自問,自己都不會比顧浩川做得更好。
如果給她同樣的起點、同樣的資源,她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造出同樣規模的企業嗎?答案她自己也不確定。
這不單單是能力上的不俗。商業能力固然重要,但商場如戰場,光有能力遠遠不夠。顧浩川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質,一種在風浪中摸爬滾打出來的狠勁和韌性,這是那些從小錦衣玉食的富二代們所不具備的。
據說他在國外還有不少的聯絡,李家的調查甚至顯示,凱撒集團那位聲名遠播的女繼承人,對顧浩川可是一首念念不忘的。這個訊息當時讓李家的情報人員都覺得驚訝,反覆核實了好幾遍才敢往上彙報。
凱撒集團是什麼概念?那是歐洲排名前三的綜合性財閥,業務涵蓋金融、能源、軍工、科技等十幾個領域,總資產超過萬億歐元,在全球範圍內都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這樣一個龐然大物的繼承人,什麼樣的青年才俊沒見過?會看上一個來自三線城市的創業者,這說明顧浩川身上的某些東西,是超越了單純的財富和地位的。
到了李輕煙這個層次的女性,幾乎都不是蠢貨,更不用說是能夠被列為家族繼承人的女人。從小在豪門長大,耳濡目染的都是商場上的爾虞我詐,她太清楚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則了。
如果顧浩川能力平平,毫無特色,甚至沒有任何閃光點,是不可能吸引到那種級別的財閥繼承人的。李輕煙絕對不會相信所謂的運氣或者偶然,在她看來,一切看似偶然的事情背後,都有著必然的邏輯。
所以當兩個人並排坐在車裡的時候,李輕煙表面上看上去淡定從容,翻閱檔案的動作行雲流水,表情平靜如水,但實際上心裡也是五味雜陳的。
多少還是有些擔心顧浩川會有一些過分的舉動。畢竟是女人,哪怕她再怎麼強大,再怎麼理性,也無法完全擺脫性別的本能。她知道自己在男人眼中是什麼樣的存在,也知道自己對於男人的誘惑力有多大。這些年在商場上,她無數次地利用過這一點,也無數次地因此感到困擾。
她甚至己經在腦子裡預演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情景:顧浩川會在吃飯的時候藉著酒勁說一些曖昧的話,會在送她回去的時候找機會進行肢體接觸,會在接下來的合作中不斷地以各種理由製造獨處的機會。
這些都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套路了。她甚至己經想好了應對的策略:不冷不熱,若即若離,既不徹底斷了對方的念想以免影響合作,也不給對方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但顧浩川的舉動卻完全出乎了她的預料。從上車到現在,己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顧浩川全程無動於衷,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他的眼睛一首盯在手機螢幕上,手指不時地滑動、點選,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彷彿身邊的李輕煙根本不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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