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各自沉浸在微妙的情緒中，一時間都沒有說話。休息室裡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呼呼聲，和遠處依稀傳來的酒店大堂的背景音樂。
李輕煙是最先從愣神中恢復過來的。她輕輕地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閃爍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聽似隨意卻暗含期待的語氣說道：“禮物就算了，但儀式感還是要有的，回頭送我一個戒指吧。”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連李輕煙自己都覺得有些意外。她向來不是一個會主動開口向別人要東西的人，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從來不需要開口，自然會有人送到她面前。但剛才那句話，卻是不假思索地從她嘴裡溜出來的。
要戒指。這一點顧浩川確實是沒有想到的。送書法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顧浩川心裡清楚，李輕煙也明白，就連李遠建也看在了眼裡。三個人各懷心思，卻又心照不宣，都知道這是一場政治博弈中的一步棋，沒有人會真的把它當成普通的訂婚禮物來看待。
書法是送給李遠建看的，是送給李家那些觀望的長輩們看的，是送給所有在場賓客看的。它的每一個筆畫，每一寸墨色，都帶著明確的目的和用意。
但這會兒李輕煙突然開口要一個戒指，這個舉動的含義就完全不一樣了。這讓顧浩川多少有些意外。李輕煙缺戒指嗎？當然不可能。
別說是一個戒指，就算是一百個戒指，哪怕每一枚都是價值上億的稀世珍品，以李輕煙的身家，十根手指全部戴滿都不帶重樣的，完全沒有問題。李家的珠寶庫，顧浩川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光是想象也能知道，那裡面隨便拎出一件來，都夠普通人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更何況到了李輕煙這個層次，珠寶首飾這種東西，品牌方會排著隊送上門來請她佩戴，根本不需要自己花錢購買。
所以她要的不是一個戒指本身，她要的是這個儀式感——是那一份屬於訂婚的、帶著某種約定性質的象徵物，是兩個人之間除了利益交換之外還存在的那麼一點點真實的、個人化的連線。她是在用一種含蓄的方式告訴顧浩川：這場戲我可以陪你演下去，但在演戲之外，我想要的，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證明。
顧浩川聽出來了，李輕煙這是在故意找話題。她要戒指是真，但藉著這個話題打破兩人之間微妙的沉默也是真。這個女人習慣了掌控一切，突然面對這種自己都有些摸不清的情緒，第一反應就是用一件具體的事情來重新奪回主動權。
但顧浩川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行啊，當然沒問題。”顧浩川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語氣輕快得像是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是李小姐的要求，我自然可以滿足。”
李輕煙正要鬆一口氣，卻聽顧浩川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似笑非笑的揶揄：“不過，李小姐，現在我們也算是正式的未婚夫妻了。既然是未婚夫妻，是不是應該先試試，我們在一起是不是夠和諧？”
這話一齣口，休息室裡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李輕煙的面色微微一變，那層慣常的從容淡定的外殼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她幾乎是本能地別過了自己的腦袋，像是要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微微泛紅的耳根。
這種反應，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但放在李輕煙身上，卻顯得格外罕見。正常情況下，這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女人，是絕對不會有這種小女兒姿態的。無論是在董事會上與一群老狐狸周旋，還是在談判桌上與對手短兵相接，她的表情管理永遠都是完美的，完美得像是一尊永遠不會出錯的雕塑。
但現在，這尊雕塑被顧浩川一句看似隨意的調侃敲開了一道縫，露出了裡面那個真實的、會害羞的、還沒有被完全馴化的李輕煙。
她深吸一口氣，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重新轉回頭來，目光恢復了慣常的冷靜與銳利。她張了張嘴，正準備2用一句得體而不失鋒芒的話來反擊顧浩川的調笑，卻在對上顧浩川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時，準備好的話又卡在了喉嚨裡。
李輕煙自然是明白顧浩川這番話是什麼意思，這明顯就是在打趣自己，李輕煙倒是沒有什麼惱怒的情緒，反倒是心裡有一種兩人關係在被迅速拉進的感覺，
宴會結束時，已是深夜十一點。趙家老宅派來的車隊整齊地排列在酒店門口，清一色的黑色邁巴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趙家的大管家親自站在車旁，恭恭敬敬地等候著新晉的繼承人登車歸家。
顧浩川在眾人的簇擁下走出宴會廳，他的步伐依然沉穩有力，臉上看不出絲毫疲態。這得益於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無論內心如何波瀾起伏，表面上永遠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顧少，老爺子吩咐了，請您今晚務必回老宅休息。”大管家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顧浩川腳步未停，只是側過頭看了大管家一眼。這一眼很平靜，卻讓在趙家服務了三十餘年的大管家心頭微微一凜。
“替我轉告老爺子，今晚我住酒店。”顧浩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對了，我很忙的！”
大管家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再說些什麼，但迎上顧浩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時，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在趙家見過太多的人，但像顧浩川這樣年輕卻讓人看不透的，實在少見。
“是，少爺。”大管家最終只是躬了躬身，“我這就安排人送您去酒店。”
“不必了。”顧浩川擺擺手，“米歇爾已經安排好了。”
顧浩川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向車門。米歇爾快走兩步，親自為他拉開了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