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川表現得越大度，陸明的面子就丟得越多。那些道歉和解釋在陸明聽來根本不是什麼善意，而是一種更加殘忍的碾壓。
顧浩川每一句“抱歉”都在無聲地強調著兩人之間那不可逾越的差距，每一次提到對龐璐的“照顧”都在提醒陸明龐璐在公司裡有多麼依賴顧浩川，而那句“取消這些照顧”更是殺人誅心——這是在告訴陸明，龐璐的處境、龐璐的前途、龐璐的一切，都只在他顧浩川的一念之間。他隨手給的恩惠，陸明拼盡全力都給不了。
陸明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沒有人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他的雙手在身側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裡，幾乎要掐出血來。他能聽到身後那些賓客又開始恢復了交談，那些聲音裡夾雜著對他的嘲諷和對顧浩川的讚歎，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他心口上割一刀。
他沒有再說什麼，因為他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都只會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可笑。陸明邁開步子走出了宴會廳的大門，他的背影在門口的光影裡晃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顧浩川的目光追隨著陸明消失的方向，嘴角在不經意間勾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弧度。那個弧度轉瞬即逝，快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越過宴會廳的門口，看到了站在門外的米歇爾。
顧浩川對著米歇爾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那個動作的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米歇爾看得清清楚楚。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消失在賓客的人群之中，
做完這一切之後，顧浩川臉上的表情恢復了一貫的溫和淡然，他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孫蕊蕊，微微欠了欠身。
“孫小姐，抱歉了，今天似乎給孫家添麻煩了。”顧浩川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既不過分殷勤也不顯得敷衍。
“顧總客氣了，這也不是顧總的問題。”孫蕊蕊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她頓了頓，然後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顧總請吧，我父親還在等您，還請您移步。”
“好。”
顧浩川點了點頭，邁步跟著孫蕊蕊朝偏廳的方向走去。
周圍的賓客看到他走過來，紛紛主動讓開一條通道，目光裡滿是恭敬和期待。顧浩川則是對著來來往往的人舉起酒表示尊敬，這一點最基本的禮節還是有的，
在無數的小說和影視作品裡，只要出現酒會、宴會、商會這種上流社會的場合，總少不了一群臉譜化的反派——他們有錢，所以他們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智商掉線，動不動就因為主角多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伴就暴跳如雷，或者因為一句口角就當眾放狠話要讓人家破人亡。
男頻文裡的富二代永遠是不長腦子的絆腳石，專門用來給主角打臉踩踏；女頻文裡的豪門千金永遠是尖酸刻薄的惡毒女配，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用低劣的手段刁難女主然後被反殺。
這種寫法固然爽，爽在讓讀者能夠在主角的視角里痛快地碾壓那些“有錢的蠢貨”，獲得一種精神上的代償滿足。但只要是稍微偏離了戲劇衝突的需要、迴歸到現實邏輯中來思考，就會發現一個最基本的事實——能夠拿到一張高階酒會入場券的人，或許不是每一個都才華橫溢，但絕對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傻子。
能站在這個名利場裡的人，要麼是自己白手起家打拼出來的創業者，在商海沉浮中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經歷過無數次生死存亡的考驗，早就把人性摸得透透的；要麼是大家族培養出來的繼承人，從小就在長輩的言傳身教和耳提面命中學習待人接物的分寸、利益博弈的技巧、察言觀色的本事。
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骨子裡都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他們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背後都經過利益的精密算計。
他們會因為利益翻臉，會因為利益結盟，會因為利益在昨天還跟你稱兄道弟今天就在背後捅你一刀——但唯獨不會因為一時衝動而當眾做出失去理智的行為。
得罪一個實力不明的陌生人，是商人最大的忌諱之一。
因為你不清楚對方的底細，不清楚對方背後站著誰，不清楚今天的意氣之爭會給明天的生意帶來多大的麻煩。真正精明的商人，即便內心對某個人再不屑、再看不上，表面上也一定會維持最基本的禮貌和體面。
這不是因為他們品德高尚，而是因為他們比誰都明白一個道理——多一個朋友未必多條路，但多一個敵人一定多一堵牆。
在名利場上，樹敵從來都是最不划算的買賣，成本高得驚人，收益卻幾乎沒有。所以那些動不動就在酒會上拉仇恨、扇耳光、潑紅酒的橋段，放在現實裡發生的機率，大概比走在街上被流星砸中還要低。
這是常態，是這些商海老手們安身立命的底層邏輯。
所以當顧浩川走進孫家這場酒會的時候，他沒有遇到任何的刁難和挑釁。門口接待的工作人員笑容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簽到的流程順暢得無可挑剔，走進宴會廳之後遇到的每一個人——認識的、不認識的、打過交道的、只聽說過名字的——臉上都掛著得體的微笑，說話的聲調都控制在恰到好處的音量範圍內，既不會冷漠到讓人覺得被怠慢，也不會熱情到讓人覺得別有所圖。
這就是高階酒會真正的樣子，溫和、剋制、彬彬有禮，像是一層精心鋪設的綢緞，把所有的鋒芒和刺角都嚴嚴實實地包裹在下面。
顧浩川對這種場合早已駕輕就熟。他端著一杯香檳，不急不緩地穿過人群，目光在賓客之間游移，偶爾與人點頭示意，偶爾停下腳步寒暄兩句，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既不刻意引人注目，也不刻意隱藏自己。
今天的孫長明看起來精神矍鑠，面色紅潤，步伐穩健，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製西裝，領口彆著一枚低調的翡翠領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容從容而得體，渾身散發著一種老派商人特有的沉穩氣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