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了顧浩川的話,李輕煙的面色陡然一變。那種變化並不是驟然間失去了血色,而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的眼底深處碎裂開來,蛛網一般的紋路迅速蔓延到整張臉。
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杯壁上的溫度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冰涼的觸感貼著她的掌心。
她完全沒有想到,這一次顧浩川的出現,竟然是因為李家的邀請,而且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行的。
這個認知就像是一根細長的冰針,順著她的耳膜鑽進去,一路扎進心臟最柔軟的那個地方。
李家是什麼時候和顧浩川聯絡上的?是透過什麼渠道?父親親自打的電話,還是母親藉著某個飯局遞了話?
是三天前,還是更早?這些問題像一群受驚的飛蛾,在她腦子裡撲稜稜地亂撞,翅膀上撲下來的粉末嗆得她喉嚨發緊。她甚至能想象出李家夫婦在客廳裡對坐商議的場景,父親皺著眉頭說“輕煙這步棋走得太差了”,母親則在一旁嘆了口氣,補上一句“好在知秋回來了”。
他們想做什麼,李輕煙已經不需要再多問了。李家是真的動了心思,打算讓那位剛剛尋回不久的真千金代替自己的位置了。
什麼“一視同仁”,什麼“永遠是李家的女兒”,這些話在利益和危機面前,輕薄得就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她甚至能想象出李知秋站在李家老宅客廳裡的樣子,穿著那件白色連衣裙,笑著接過母親遞來的茶,眉眼溫順,舉止得體。
而她李輕煙呢?她此刻坐在這間冰冷的公寓客廳裡,對面坐著一個把她當成談判桌對手的男人,腳邊放著一個撐不了太多場面的包。
這對於李輕煙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訊息。
李輕煙是有能力,這一點她自己從不懷疑,顧浩川也沒有否認。李家的培養不是鬧著玩的,那些鋼琴課、書法課、禮儀課,那些從小跟著父親出席的商務宴請,那些在酒桌上聽來的、課本上學不到的博弈技巧,都像是被硬生生焊在她骨血裡的東西。
她知道自己如果脫了“李家千金”這層皮,依舊能靠著手腕和頭腦找一份體面的工作,甚至慢慢往上升。她懂得怎麼在飯局上和人應酬,怎麼在一堆虛情假意的恭維裡篩出最關鍵的資訊,怎麼把一份策劃案改到對方挑不出毛病。這些東西跟著她,不會因為一個姓氏的喪失就消失。
但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願不願意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這是顧浩川篤定李輕煙這種女人一定會害怕、會退縮的原因。起點高是好事,有錢人家的培養也不是吹出來的,那些資源堆出來的眼界和判斷力,是普通人花上十年也未必能追平的。
但這可不代表起點高的人,就真的願意從兩手空空的地步重新東山再起。她見過山巔的風景,呼吸過雲層之上的空氣,再讓她一腳踩回爛泥裡,從最底層一塊磚一塊磚地往上搬,那種落差感足以把一個人的精神摧毀。
想要東山再起的人太多了,那些從高處跌落、咬著牙說“我要重新開始”的人,每一個都信誓旦旦地覺得自己是那少數的倖存者。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幾個?少之又少。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太急,也太貪。
急著要證明自己還沒有輸,急著要把失去的東西一口氣拿回來;貪的是過去的排場,是那個不必向任何人低頭的自己。可越是急著趕路,越容易出錯;稍微有一步踏錯了,資金鍊一斷,人脈鏈一崩,就會直接跌入谷底。到了那個時候,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想爬起來都不太可能。
對於李輕煙來說,也是同樣的道理。她有從基層開始的能力,不代表她願意從基層開始。那意味著要重新認識一整套完全不同的生存法則,要去和那些以前根本不會出現在她通訊錄裡的人推杯換盞,要一塊錢一塊錢地算成本,要一份方案一份方案地磨,要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溝通,要在一個又一個失眠的夜裡盯著天花板盤算明天該從哪裡突破。
那種日子,顧浩川自己走過,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麼滋味。
包括現在的明日集團,也是同樣從血堆裡滾出來的。
要不是當年他狠下心吞併了明日科技,先把它拆解、整合、吞掉,然後趁勢把雲氏也吃下來,這家公司絕對不會膨脹得這麼快。可要做到那一步,中間的驚險和算計,外人是看不到的。
一個決策做錯了,就是幾千人的飯碗和幾十億的債務。那不是在辦公室裡看看報表、籤個字那麼簡單的事情。想要複製這條路,太難了。
所以,一旦失去了李家這個靠山,李輕煙以後的路絕對不會好走到哪去。即便她不至於餓死,可要維持現在的生活水準,要在這個圈子裡繼續穩穩地站住腳跟,難度會呈幾何倍數增長。
她太清楚這一點了,所以她才更加不願意接受這種後果。
“你看你,既然知道了,還想那麼多幹嘛。當初這條路可是你自己選的,現在後悔了?”
顧浩川倒是並不在意李輕煙的反應。他微微後仰,靠在靠背上,右腿隨意地搭在左腿膝蓋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沙發扶手。
那雙眼睛像是浸在水裡的黑曜石,涼涼的,沒什麼溫度,卻能把人看得透透的。他的語氣裡沒有那種幸災樂禍的刻薄,反而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調侃,像是一個站在河岸上看溺水者撲騰的人,並不著急施救,只等著對方自己嗆夠了水再開口。
而聽到了顧浩川的話,李輕煙的面色又難看了幾分,嘴唇抿成了一條几乎沒有血色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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