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寧國府終於安靜下來。最後一撥客人走了，門房落了鎖，丫鬟婆子們各自回房歇息，廊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著，把院子裡樹影搖得忽明忽暗。
賈蓉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插上門閂，靠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外頭沒有腳步聲。他走到床邊，脫了鞋，掀開被子，鑽了進去。然後他笑了，笑得整個人縮成一團，被子一抖一抖的，像裡頭藏了一隻偷到雞的狐狸。
他不敢笑出聲，怕隔牆有耳，把臉埋進枕頭裡，肩膀一聳一聳的。賈珍癱了，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了。
這是最好的結果，三等將軍的爵位還在還能頂門立戶過日子。賈珍這個不要臉的還不能指手畫腳了。
這婚事算是徹底黃了，秦可卿這災星不能在禍害寧國府了。
第一沒定親，只是有意向。和秦家有意向的賈珍倒下了。賈敬修仙問道他們抓不住。何況打了預防針賈敬根本不理這茬。
賈蓉覺得自己這腦袋總算不用變成一片大草原了，西府那些人隔了一層。婚姻大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個隔房的手伸過來也沒用，呵呵難得清淨清淨。
既然佔了賈蓉的位置首先得把日子過好，寧國府政治投資失敗，這爵位算是快到頭了，賈珍是三等將軍，到他這就更不入流了。
爵位沒出路那麼就在科舉上找補了，寧榮二府同氣連枝真的豬隊友太多。
賈珍癱了，寧國府的天換了。可賈蓉還沒來得及高興幾天，就發現這個天換得沒那麼簡單。
賈珍在的時候，府裡上上下下被壓得死死的，沒人敢炸毛。賈珍這一倒，那些被壓了多年的牛鬼蛇神全冒出來了。
頭一個就是賴升。賴升是寧國府的管家，他娘是賈母的陪房賴嬤嬤，在榮國府那邊也是體面人。
仗著這層關係，賴升在寧國府橫行霸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賈珍在的時候他還收斂些，賈珍這一倒，他簡首要把“管家”兩個字寫在腦門上，把寧國府當成他自己的產業了。
賈蓉頭一天召集府裡有頭臉的管事媳婦和管家們議事，賴升就遲到了。
不是遲了一盞茶的工夫，是遲了整整大半個時辰。賈蓉坐在議事廳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旁邊坐著的幾個管事媳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都不敢出。
賴升慢悠悠地踱進來，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漫不經心：“哥兒來了？老奴來遲了，哥兒莫怪。”
賈蓉看著他，沒說話。賴升也不等他開口，自顧自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遞上來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還品上了。
“賴管家，府裡莊子上半年的租子，該收了。往年是誰去辦的？”
賈蓉的聲音不大，可很穩。賴升把茶碗擱下，慢悠悠地說：
“哥兒記錯了，莊上的租子一向是秋後才收，哪有半年的理？”
賈蓉看著他：“前幾年的賬本我翻過了，六月收一次夏租，十月收一次秋租，年年如此。怎麼到了我這兒，就變成秋後才收了？”
賴升面不改色，笑了一下：“哥兒怕是記岔了。府裡規矩向來如此，老奴在府裡當了幾十年差，還能弄錯？”
賈蓉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了。
接下來幾日，賈蓉又問了府裡好幾件事——修繕祠堂的銀子去向、各房月錢發放的數目、庫房裡藥材進出賬目。
每問一樣，賴升都有說辭。要麼是“哥兒記錯了”，要麼是“府裡規矩向來如此”，要麼是“這事老奴己經交代下去了，底下的人還沒回話”。
賈蓉問得越細，他推得越乾淨。不是磨洋工，就是互相推諉，把責任推給這個推給那個，反正他自己乾乾淨淨，一點毛病沒有。
賈蓉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沒發火，沒拍桌子，甚至沒大聲說話。賴升說什麼，他都點頭，有時候還笑一笑，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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