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哥從聆音閣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他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聆音閣”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筆畫裡帶著一股凌厲的氣勢。
他來之前打聽了很久,聽說這個聆音閣什麼訊息都能買。朝廷的、江湖的、海外的、甚至宮裡頭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只要你出得起價,他們就能給得出訊息。他以為這次總算能揭開玖財門那層神秘的面紗了,結果人家一句話就把他堵了回來——“聆音閣不售賣任何玖財門的訊息。”不售賣,不是不知道。老九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好幾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聆音閣的大堂裡,眼角紋著蝴蝶的美豔女子站在窗前,看著九阿哥上了馬車,馬車轆轆地駛遠了。她身後的簾子被人掀開,走出來一個穿著淡紫色衣裙的女子。
“走了?”啾啾問。
“走了。”美豔女子轉過身,朝啾啾行了個禮,“我說聆音閣不售賣任何玖財門的訊息,他就走了。”啾啾點了點頭,走到窗前也看了一眼,九阿哥的馬車己經拐過街角,看不見了。
“他還問了什麼?”
“只問了玖財門的訊息,別的沒問。”美豔女子頓了頓,語氣裡帶了一絲猶疑,“主子,九阿哥查了咱們這麼久,要不要……”
“不用。”啾啾擺了擺手,“查就查吧,反正也查不出來。他那人骨頭硬,腦子也夠用,就是有點軸。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把牆拆了繼續走。你越攔他他越來勁,讓他自己折騰去。”
老九坐在馬車上,靠著車壁閉著眼睛,把過去這些年在玖財門手裡吃的虧一樁一樁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十年前他生了一場大病,燒了七天七夜,太醫差點讓府裡準備後事。醒來以後,他腦子裡多出了一些東西——不是記憶,是片段,像做夢一樣,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全貌,可偶爾會有那麼一兩個畫面特別清晰。那不是夢,那是某種預兆。慢慢地,腦海裡的畫面都在現實中發生了。他一點一點地疏遠了老八。不是翻臉,是慢慢地淡了。老八找他議事,他說忙;老八約他喝酒,他說沒空。老八不是傻子,幾次下來就明白了,沒有再找過他。
老十倒是問過一回:“九哥,你最近咋不去八哥那兒了?”老九說忙。老十又問忙啥,老九說掙錢。老十就沒再問了。在十阿哥腦子裡,掙錢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比爭皇位重要多了。而且他和九哥對那個位置也不感興趣。
老九不光疏遠了老八,還暗戳戳地給西阿哥添亂。西阿哥的生意、西阿哥的人脈、西阿哥在朝中拉攏的那些大臣,只要有機會,他就悄悄地使個絆子,不多不少,剛好讓人難受一下,又抓不到把柄。他不是恨老西,他就是不喜歡那個人——不喜歡他那張永遠板著的臉,不喜歡他說話時那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不喜歡他看人時那種“你欠我八百兩銀子”的眼神。老九自己也說不清這種不喜歡從哪兒來的,大概是那些夢裡殘存的印象吧,模模糊糊的,說不清道不明,可他就是信。
他現在就老老實實地做生意,掙銀子,攢家底,走南闖北地跑,把買賣做到別人沒去過的地方。他覺得這樣挺好,比在京城裡頭跟那些兄弟們勾心鬥角強多了。
可自從京城冒出來一個玖財門,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玖財門開的鋪子,一家比一家掙錢。酒樓、茶莊、布行、糧鋪、當鋪、錢莊,什麼掙錢他們開什麼,開一家火一家,火一家就搶他一家的生意。老九不服。他做生意這麼多年,可是“財神九”,什麼場面沒見過,怎麼能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壓一頭?他派人去查玖財門的底細,查了幾個月,什麼都沒查出來——東家是誰,不知道;後臺是誰,不知道。他急了,找人去那些鋪子搗亂。結果人派出去就回不來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連個響動都沒有,跟人間蒸發了一樣。
折騰了幾年後,老九知道,人家這是手下留情了。要不是他頂著個皇子的身份,那些“失蹤”的人就不是他的人,而是他自己了。
他跟玖財門就這麼槓上了。每次都是他挑事,每次都是他吃虧。吃虧了他不服,不服了他接著挑事,挑事了接著吃虧,週而復始,生生不息。老十勸過他:“九哥,算了,掙不過就掙不過唄,你又不缺銀子。”老九不聽。他現在己經不完全是心疼那些被搶的生意了,他是咽不下這口氣。
老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忽然有一種首覺,也許他不該再查下去了,再查下去可能會出大事。可他又想了想玖財門這些年從他手裡搶走的那些生意——忍一時越想越氣,退一步越想越虧。他咬了咬牙:“回府!”
啾啾趴在軟榻上,下巴擱在一隻繡著蘭花的軟枕上,眼睛半眯著。身後的美豔女子正拿指腹給她按摩肩膀,力度不輕不重,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酸脹過後是一陣酥麻,舒服得啾啾從喉嚨裡溢位一聲含混的“嗯”。另一個女子跪坐在榻邊,託著啾啾的右手,正拿小鑷子將打磨得跟細沙似的碎鑽一顆一顆地往她指甲上貼。
“主子,”美豔女子一邊按一邊開口,“咱們的人己經把廣省等附近五個建成逍遙城。到現在,康熙那邊一點訊息都沒收到。嘖嘖。”她最後那聲“嘖嘖”裡頭帶著一絲得意。
啾啾閉著眼睛,任由那女子的手指在她肩頸間遊走,過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或許知道呢?”
按摩的女子手指頓了一下。貼指甲的女子也抬起了頭。
“江南那邊漢人多。”啾啾把臉換了個方向枕著,聲音從軟枕裡透出來,悶悶的,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或許沒有人爆出來,他就當不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