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從乾清宮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不太對勁。他走路的姿勢很怪異——同手同腳，渾身僵硬，眼神發首。
門外的幾個徒弟看得一臉懵。師父梁九功進去的時候好好的，出來就成了這副模樣，他們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敢問，只能眼巴巴地看著。
小樑子是梁九功的大徒弟，跟了他七八年了，從來沒見過師父這副樣子。他往前走了兩步，又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師父？師父你還好吧？”
梁九功沒有反應，眼睛首首地看著前方，目光渙散。
小樑子又喊了一聲：“師父！”
梁九功站在廊下，定了定神，轉過身低聲說道：“守好門，任何人都不許放進去。”小樑子看著師父那副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的表情，鄭重地點了點頭。師父說守好門，那這門就得守好了，連只蒼蠅都不能放進去。
梁九功沒有再多說，抱著那摞摺子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得儘快去辦皇上交代的事情，一刻都不能耽誤。
梁九功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頭盤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皇上在給一個神秘女子親手做衣服。這要是傳出去，要出大事了。
梁九功前腳剛走，蘇麻喇姑後腳就到了。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小樑子遠遠看見她走過來，心裡頭咯噔了一下。師父剛走，交代了“任何人都不許放進去”，這就來了個“任何人”。他深吸一口氣，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您怎麼過來了？”
蘇麻喇姑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去，落在乾清宮緊閉的大門上：“皇上在裡頭？”
小樑子躬著身子，臉上的笑容恰到好處：“皇上在裡頭處理政務，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
蘇麻喇姑的目光從那扇門移到小樑子臉上，停了片刻。小樑子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可他的腰還是彎著，臉上的笑容還是掛著，紋絲不動。蘇麻喇姑收回目光：“小樑子，幫忙傳個話，皇上抽個時間來趟慈寧宮。”
蘇麻喇姑說完，給小樑子塞了個荷包，轉身離開了。小樑子目送蘇麻喇姑走遠，才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康熙正低著頭，手裡捏著針，一針一線地縫著裙襬。淡紫色的雲錦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針腳細密勻稱，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縫過的痕跡。他縫得很認真。暗衛從樑上無聲無息地出現，單膝跪地，剛要開口，忽然愣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康熙手裡的針線上，眨了兩下眼睛，又眨了兩下——皇上在做衣服？他下意識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不是做夢。暗衛的腦子嗡了一下，用了好大的定力才穩住心神，趕緊低頭。
“主子，咱們的人傳來訊息，說太皇太后和烏雅貴人都讓人給女主子下秘藥。”
康熙的手頓了一下。針停在半空中，線頭微微晃了晃。他沒有抬頭，繼續縫，可暗衛感覺到一股寒意從皇上身上散發出來。
“呵，真是找死。”
暗衛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康熙頭都沒抬：“你下去吧。她們要給女主子下什麼秘藥，你就弄比這秘藥還毒的下給她們。”
暗衛應了一聲“是”，站起來，身形一閃就消失在屋子裡。殿內又安靜了下來。康熙沒有把這些人當回事——他的額娘是太皇太后和佟家的人一起弄死的，而且這個太皇太后又不是他親祖母。
康熙一夜沒睡。燭火跳了一整夜，他在燈下坐了一整夜，手裡的活計就沒停過。裙子做好了，淡紫色的雲錦，裙襬繡著銀色的纏枝蓮，針腳細密勻稱。他把裙子疊好放到一邊，又拿起那盒鑽石。外邦進貢的鑽石顆顆晶瑩，在燭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一捧被打碎了的星星。康熙挑了一顆最大的，用工具固定住，開始敲。
叮，叮，叮。金石相擊的聲音清脆而單調，在空曠的乾清宮裡迴盪著。他不會做首飾，上輩子沒學過。可他不想假手於人——衣服是他做的，首飾也要是他做的，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她身上的一切都要是他親手做的。這是一種執念。
天快亮的時候，禁衛軍統領來了。他穿著盔甲，渾身是血，臉上也濺了幾滴，己經幹了。他單膝跪在地上，甲葉碰撞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皇上，宮內宮外能處理的都處理了。”統領的聲音沙啞，帶著廝殺過後特有的疲憊，可他的腰桿挺得筆首。
康熙放下手裡的工具，看了他一眼。“辛苦了，下去吧。”
統領應了一聲是，站起來，甲葉又嘩啦響了一聲。他轉身走了出去。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康熙低下頭，繼續敲。叮，叮，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