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著玄燁的臉。康熙剛才那句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把她的最後一口氣都震散了——跟皇太極葬在一起，她這輩子最怕、最不想的事，就是死後再面對那個男人。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己經散了。
康熙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輕輕覆上她的眼皮，慢慢往下抹。眼皮合上了。他的手在孝莊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來。他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己經變了調——沙啞的，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嗚咽，像一隻受傷的幼獸在哀鳴。
“皇祖母——你怎麼可以丟下玄燁——！”
他撲倒在床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撕心裂肺。殿外的太后、皇子們聽到這哭聲，齊刷刷地跪了一地，也跟著哭了起來。蘇麻喇姑己經哭得站不住了，扶著門框往下滑，癱坐在門檻上。太后站在一旁，拿帕子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著。太醫們跪在廊下，額頭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整個慈寧宮籠罩在一片哀慟之中，哭聲此起彼伏，從殿內傳到殿外，從殿外傳到宮道上，一浪高過一浪。
乾清宮裡，啾啾歪在龍椅上，看著光幕裡那個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光幕關了。小系統蹲在她肩膀上。
“行了，不看了。”啾啾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屋子裡，把頭上的首飾拿下來，衣服也換上了縞素。
啾啾對著銅鏡照了照，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到殿門口，朝門外喊了一聲：“梁公公。”
梁九功從門外小碎步跑進來，躬著身子：“主子，您吩咐。”
“梁公公，你去慈寧宮幫幫玄燁吧。我這邊有魏公公在就行。你放心，我哪兒都不去，就在乾清宮待著。”
梁九功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啾啾。他沉默了片刻，躬身行了個禮：“是，主子。奴才這就去。”梁九功轉過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跟魏珠打了個招呼，低聲交代了幾句。魏珠點了點頭，梁九功便加快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慈寧宮的方向去了。
慈寧宮正亂著，太監宮女們進進出出。康熙跪在孝莊床前，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梁九功快步走到康熙身邊，跪下來，壓低聲音：“皇上——”
康熙的哭聲頓了一下。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梁九功，以為是啾啾出了什麼事，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梁九功趕緊補了一句：“女主子不放心您，主子說她哪兒都不去，就在乾清宮待著，讓奴才來幫幫皇上。”
康熙聽到這句話，懸著的心放了下來。他心裡甜滋滋的——啾啾疼他，啾啾捨不得他太累了。要不是這裡人多，他都能開心地笑出聲來。他使勁掐了自己一把，把那副沒出息的笑臉硬生生地掐了回去，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從袖子裡抬起頭來，啞著嗓子喊了一聲“皇祖母”，又撲倒在床邊，哭了起來。
梁九功跪在旁邊，看著皇上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本事，嘴角抽了抽，趕緊低下頭，把自己的表情藏了起來。他在心裡頭默默地給皇上豎了個大拇指。
康熙找了個空隙，從慈寧宮那片哭天搶地的混亂中抽身出來，快步往乾清宮走。梁九功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進了乾清宮的門，他一眼就看到啾啾站在桌邊，正往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碗素面，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燭光下飄散。
啾啾看到康熙，先是抱了抱他，然後把他拉到餐桌前，按著他坐下。康熙剛要開口，一塊溫熱的毛巾己經敷到了他臉上。啾啾一手託著他的後腦勺，一手拿著毛巾，仔細地給他擦臉，動作又輕又柔。康熙的臉紅撲撲的。啾啾又把他的手拉過來，一根一根地擦。
“玄燁，你吃完後泡個熱水澡再過去。”啾啾一邊給他擦手一邊說。
康熙等擦完後抱著自己的啾啾吻了一會兒。啾啾感到康熙動情了——現在可不是動情的時候。啾啾輕輕推開他：“好了，快吃。”
康熙鬆開她，拿起筷子開動。一隻手拿著筷子，另一隻手在桌下找到了啾啾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啾啾，你真好。”
“嗯。”
“玄燁，我用暖緞給你做了個小背心，你穿在衣服裡面。今天晚上首夜需要你親臨舉哀，晚上冷，你穿在裡面。”啾啾邊說邊給他夾了一筷子醬瓜。
“好，聽夫人的。”
永和宮偏殿裡，光線昏暗，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的。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薰香，燻得人頭暈。烏雅貴人躺在床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跟幾月前那個風風光光、趾高氣揚的德妃判若兩人。她的眼睛半睜著。
胡太醫跪在床邊，手指搭在烏雅貴人的手腕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把了許久的脈，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貴人，微臣……目前只能控制這個毒，但要解毒，現在還沒有辦法。”
“出去吧。”
竹息把胡太醫送出去，在門口站了片刻，看著胡太醫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才轉過身，輕手輕腳地走回殿內。她躬著身子站在床邊，壓低聲音：“主子，太皇太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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