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往他碗裡夾了塊紅燒肉：“別給孩子吃那破餅了，吃點好的。”又轉向小守，“下午讓張叔把那臺老座鐘搬過來，你爸總唸叨，說故事館裡缺個像樣的鐘。”
“搬來幹啥？”趙宇瞪眼，“那鐘慢五分鐘，吵得慌。”
“慢五分鐘才好，”玫瑰笑，“讓來的人都知道，有些日子得慢慢過，急不得。”
下午張叔把座鐘抬來時，趙宇正蹲在院裡修念念的小三輪車。車鏈子掉了，他戴著老花鏡，手指捏著鏈條往齒輪上掛，試了三次才掛上，首起身時腰“咯吱”響。
“老了，不中用了，”趙宇捶了捶腰，看見座鐘眼睛亮了，“這鐘，當年總在半夜響，提醒我爺換茶水，現在還能走不？”
張叔往鐘上弦：“能走，就是還慢五分鐘。”
趙宇把鐘擺在故事館最顯眼的地方，跟他的旱菸袋、玫瑰的銀鎖片、念安的潛水鏡放一起。鐘擺“滴答滴答”晃，果然比牆上的電子鐘慢了五分鐘。
“就該慢點兒，”趙宇看著鐘擺，“太快了，老夥計們跟不上。”
太陽落山時，趙宇坐在鍾旁的竹椅上，菸袋鍋子的火星明明滅滅。他沒講故事，就那麼坐著，偶爾跟鐘擺“說”兩句，像是在跟老夥計們嘮家常。
玫瑰來叫他吃飯，看見他睡著了，嘴角還翹著，手裡攥著那枚銅徽章。她沒叫醒他，悄悄往他身上搭了件外套——就搭在揣南瓜餅的那側肩膀上。
夜色漫進故事館，座鐘“當”地敲了一下，比實際時間晚了五分鐘。鐘聲混著江水的聲，混著玫瑰的香，漫在衚衕裡，像是在說：別急，日子還長著呢。
趙宇是被座鐘的響聲鬧醒的。那鐘敲了七下，其實早過了八點，慢五分鐘的毛病這輩子改不了。他坐起來摸了摸腰，昨兒修三輪車累著了，一動就“咯吱”響，跟那老座鐘似的。
“醒啦？”玫瑰端著粥進來，看見他往身上套藍布褂子，“又穿這個？今兒又不拍電影。”
“穿著舒坦，”趙宇繫著布帶，裡頭那半塊南瓜餅硌著腰，卻覺得踏實，“你看這布帶勒著，腰都首溜點。”
剛端起粥碗，院門口就吵吵嚷嚷的。張叔的大嗓門鑽進來：“老趙！你家念念在衚衕口跟人吵架呢！”
趙宇“噌”地站起來，藍布褂子的下襬掃翻了粥碗，小米灑了一地。“咋回事？”他往門口衝，布帶裡的南瓜餅硌得慌，也顧不上了。
衚衕口圍了群人，念念叉著腰，臉憋得通紅，對面站個半大孩子，手裡攥著個摔碎的瓷娃娃。“這是我太爺爺撈的寶貝！”念念喊，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憑啥說它是假的？”
趙宇擠進人群，看見地上的碎瓷片，心裡咯噔一下——那是小守用江灘撿的碎瓷拼的娃娃，送給念念當生日禮物的。“咋了這是？”他蹲下來，摸了摸念念的頭。
那孩子梗著脖子：“我爸說，真文物都在博物館裡，她家這是糊弄人的！”
“誰糊弄人了？”趙宇撿起塊碎片，對著太陽照，“看見沒？這青花的暈染，跟咱江裡的水紋一個樣，老祖宗的手藝，假不了。”他轉向那孩子的家長，“咱護寶隊護的不光是博物館裡的寶貝，還有這些帶著日子氣的念想。孩子不懂事，你當大人的也不懂？”
家長臉漲得通紅，拽著孩子就走：“對不住對不住，孩子瞎說話。”
念念撲進趙宇懷裡哭：“太爺爺，我的娃娃碎了……”
“碎了咱再拼，”趙宇拍著她的背，聲音軟得像棉花，“當年你太爺爺們撈的瓷片，碎得比這厲害，不照樣拼起來了？”
回院兒後，趙宇找出小守工具箱裡的膠水，戴上老花鏡，跟念念蹲在地上拼瓷娃娃。老爺子手抖，粘了三次才把兩塊碎片對上，額頭上全是汗。
“太爺爺，你歇會兒，”念念遞過塊手帕，“我來粘，我手小，準。”
趙宇退到旁邊，看著孫女踮著腳，小手捏著碎片往一起對，突然笑了。玫瑰端著南瓜餅出來，看見這祖孫倆，嘴裡唸叨：“粘不好就別粘了，讓小守再做一個。”
“不行，”趙宇搖頭，“這不是做不做的事。當年老李他們拼瓷片，拼的不是碗，是心氣。咱也得把這心氣傳下去。”
拼到天黑，瓷娃娃總算站起來了，就是身上多了好多“傷疤”，歪歪扭扭的。念念抱著它，跟抱著寶貝似的：“它還是我的好娃娃，跟太爺爺的藍布褂子一樣，有補丁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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