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車來接人的時候，後備箱裡塞滿了年貨——給趙宇的好酒，給玫瑰的新毛線，還有給小望的恐龍玩具，說是在考古現場撿到的石頭做的，其實是超市買的塑膠貨。
“爸，您那三輪車該換了，”念安幫趙宇把行李搬上車，“回頭我給您買輛電動的，冬天不凍腿。”
“換那玩意兒幹啥，”趙宇拍著他的二八大槓，車座都磨出包漿了，“這老夥計陪我跑了三十年，比你靠譜。”
紀念館的新展覽叫“守護的痕跡”，除了瓷器，還擺了些護寶隊成員的私人物品：李爺爺的扁擔，周先生的醫書，還有老馬隊員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小望趴在玻璃櫃前，指著褂子上的血漬問：“爸爸，這是什麼？”
念安蹲下來，聲音放得很輕：“是英雄的勳章。”
趙宇在周先生的醫書前站了很久，書頁裡夾著的玫瑰花瓣早就成了灰，卻還能看出當年的紋路。他突然想起周奶奶，想起她總說“文軒的字比藥還能治病”，鼻子就有點酸。玫瑰悄悄遞過來塊紙巾：“又想啥呢？”
“想當年周奶奶給念安繡虎頭枕的樣子，”趙宇擦了擦眼角，“時間過得真快。”
中午在紀念館的食堂吃飯，小望非要用紀念館特製的兒童餐具——上面印著護寶隊的卡通形象，李爺爺舉著扁擔，周先生揹著藥箱。小傢伙把勺子往桌上一拍，學著念安的樣子說：“我是護寶小衛士！”逗得鄰桌的老館長首樂。
下午回家的時候，雪又下了起來，小望趴在車窗上，指著江邊喊：“爺爺，魚！”其實是冰面上的反光，他卻認成了魚。念安笑著說：“等開春化凍了，爸爸帶你去江裡撈魚，就像當年撈瓷器那樣。”
“撈太爺爺的碗！”小望拍手。
“那可不行，”趙宇在後座介面，“太爺爺的碗得好好擺在紀念館，讓更多人看。”
車開到衚衕口，張奶奶的重孫子正堆雪人，雪人戴著頂紅帽子，是張奶奶年輕時織的。看見趙宇他們，那孩子舉著胡蘿蔔跑過來：“趙爺爺，給雪人安鼻子！”
趙宇下車幫忙，玫瑰抱著小望站在旁邊笑，念安舉著手機拍照，說要發家族群裡。雪落在每個人的頭髮上，白花花的，卻沒人覺得冷。
晚上在家吃火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羊肉，湯裡飄著張奶奶送來的蘿蔔。小望坐在寶寶椅上，用勺子敲著碗，跟著電視裡的音樂哼哼。玫瑰給趙宇盛了碗湯：“明年開春，把院裡的葡萄架修修吧，都快塌了。”
“等念安有空回來搭把手，”趙宇喝著湯，“當年這架子還是他上大學前搭的，現在該他兒子爬了。”
念安正給小望剝蝦，聞言笑了：“爸，您就別操心了，我早聯絡好工人了，過了年就來修。對了，博物館想在衚衕裡搞個‘護寶課堂’，週末教孩子們認老物件，您和我媽來當老師唄？”
“我可不會講，”玫瑰擺手，“讓你爸去，他肚子裡故事多。”
“我講就我講，”趙宇拍胸脯，“保證比說書先生還帶勁。”
小望突然指著牆上的照片喊：“太爺爺！”那是張全家福，趙宇和玫瑰坐在中間，念安站在旁邊，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小望，背景是護寶隊的石碑，油菜花開得正旺。
趙宇看著照片，突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鍋裡的湯，越熬越濃，越熬越香。護寶隊的故事是底料，他們這輩人添了柴，念安他們加了料，現在輪到小望，該往裡面撒把新鮮的蔥花了。
雪停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照在院裡的雪地上，亮得晃眼。趙宇起身關窗，看見護寶隊的石碑在雪地裡立著，像個沉默的巨人。他想起爺爺，想起周奶奶，想起那些沒見過面的護寶隊成員，突然覺得他們從未離開，就藏在這月光裡，藏在這火鍋的熱氣裡，藏在小望的笑聲裡。
以後小望會長大，會知道太爺爺的碗有多珍貴，會明白“護寶”兩個字不是口號，是一代代人捧在手裡的暖。
以後護寶課堂會坐滿孩子，趙宇會講李爺爺的扁擔，玫瑰會教繡玫瑰，念安會帶他們去江灘，看江水怎麼把秘密藏了又交出來。
以後衚衕裡的雪還會下，石碑還會被蓋住，又被掃出來，就像那些故事，被時光埋了又挖出來，永遠鮮活。
趙宇給玫瑰的茶杯續滿水，聽見小望在夢裡喊“太爺爺”，聲音軟軟的，像片羽毛落在心上。他笑了笑，覺得這樣真好，真的挺好。
小望上小學那年，護寶課堂真在衚衕口開起來了。趙宇把茶館靠窗的位置騰出來，擺了張長條木桌，上面鋪著塊藍布，擺著些老物件：太爺爺的銅煙桿、李爺爺的舊扁擔頭、周先生醫書裡掉出來的乾花瓣。每週六下午，十幾個孩子擠在這裡，眼睛瞪得溜圓，聽趙宇講那些“爺爺的爺爺”的故事。
“當年啊，你李太爺爺舉著這扁擔，追得鬼子滿山跑，”趙宇敲著扁擔頭，上面的裂紋裡還嵌著點土，“就這木頭，硬得能砸開石頭，愣是沒被鬼子的刺刀劈斷。”
小望坐在第一排，手裡攥著個迷你銅徽章，是念安給他做的，跟太爺爺那枚一個樣。“爺爺，李太爺爺打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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