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江灘起了風,趙宇披著外套往蘆葦蕩走。遠遠看見個戴紅領巾的小子,蹲在礁石旁扒拉啥,手裡舉著塊碎片,跟舉著星星似的。
“找著啥了?”趙宇湊過去。
小子舉著碎片笑:“老師說這是老祖宗的東西,讓我交給護寶隊。”
趙宇接過來一看,巴掌大的瓷片,上面正好缺個角,跟他上次撿的能對上。“緣分,”他拍著小子的肩,“這就叫傳承,跟接力賽似的,一棒傳一棒。”
回到課堂,趙宇把兩塊瓷片拼在一起,嚴絲合縫。孩子們圍過來看,嘖嘖稱奇。念念突然說:“太爺爺,咱給它起個名吧,叫‘回家’好不好?”
“中!”趙宇大聲應著,眼裡的光比螢幕還亮。
天黑時,趙宇坐在課堂門口抽菸,看孩子們在螢幕上貼新照片:張叔孫子打算盤的樣,紅領巾小子舉瓷片的笑,還有念念給瓷娃娃描紅的認真。風從江裡來,帶著潮氣,混著孩子們的吵嚷,像首沒譜的歌。
玫瑰來叫他回家,見他盯著螢幕笑,忍不住問:“傻樂啥?”
“你看,”趙宇指著螢幕,“老李他們當年護的哪是瓷片,是這股子氣,一輩傳一輩,斷不了。”
月亮爬上樹梢時,趙宇揣著南瓜餅往江灘走。他把餅掰碎了撒進江裡,看著浪花捲著餅渣跑,突然哼起了護寶隊的老調子。調子跑了調,卻比任何時候都順耳——他知道,老夥計們聽著呢,孩子們也聽著呢。
這日子,就跟那拼起來的瓷片似的,看著磕磕絆絆,卻結實著呢。
第二天一早,趙宇揣著那兩塊拼好的瓷片往護寶課堂趕,腳底下生風。剛到門口,就見張叔的孫子揹著個小書包,正蹲在臺階上練算盤,手指頭在算珠上扒拉得“噼裡啪啦”響,額頭上還冒著汗。
“小崽子,這才練半個鐘頭就歇菜了?”趙宇湊過去逗他。
小子頭也不抬:“太爺爺,這比打遊戲難多了!”嘴上嘟囔著,手上卻沒停,算珠打得越來越順,“我爺說了,學會這個,以後給我娶媳婦算賬都不慌。”
趙宇笑得首拍大腿:“你這小屁孩,懂啥娶媳婦!不過有這份心就中,算盤珠子練熟了,心裡就有譜了。”
正說著,那戴紅領巾的小子舉著個布包跑進來,臉跑得通紅:“趙爺爺!你看我找著啥了!”開啟布包,裡面裹著半塊青花碗底,花紋跟之前拼的瓷片能對上一小半,“我跟我爸在江灘挖了一早上,就等著給您湊全乎!”
趙宇趕緊接過碗底,小心翼翼往瓷片上拼,還真對上了個小角,心裡頭熱得跟揣了個暖爐似的。“好孩子,咱這‘回家’瓷片,又長了一塊!”
孩子們聽見動靜,全圍了過來,七嘴八舌說要去找剩下的碎片。趙宇趕緊攔著:“別瞎跑,江灘石頭滑。咱護寶不是非得湊全了物件,是得把這股子認真勁兒傳下去。”他指著那小子手裡的青花碗底,“就像這孩子,知道把老物件當寶貝,這就夠了。”
中午玫瑰來送午飯,帶來個新蒸的菜窩窩,還裹著層玉米葉。“給那紅領巾小子的,”玫瑰往趙宇手裡塞,“人家孩子一早沒吃飯就去江灘,圖啥?不就圖幫咱湊瓷片嗎?”
趙宇把窩窩遞給小子,見他狼吞虎嚥的樣,突然想起自己小時候,跟著老李他們在江灘護寶,餓了就啃涼窩頭,那時候覺得苦,現在想起來全是甜。
下午,護寶課堂來了個新面孔,是個白頭髮的老太太,拄著柺杖,手裡攥著個布包,顫巍巍的。“趙大哥,還記得我不?”老太太一開口,趙宇就認出來了,是三十年前跟他們一起護過寶的王嬸。
“王嬸!您咋來了?”趙宇趕緊扶她坐下。
老太太開啟布包,裡面是塊巴掌大的黃楊木牌,上面刻著“護寶”倆字,邊角都磨圓了。“當年你李大哥給我的,說帶著它,江神都能保佑咱。”老太太摸著木牌笑,“我這身子骨不行了,聽說你們在湊老物件,就把這個送過來。它雖不是瓷片,可也是咱護寶人的念想不是?”
趙宇接過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的刻痕深淺不一,都是歲月磨出來的。“是念想,是最金貴的念想!”他把木牌擺在拼好的瓷片旁邊,“您看,咱這課堂裡,有瓷片,有算盤,還有您這木牌,就像一家人聚齊了。”
老太太看著螢幕上孩子們貼的照片,突然抹起了眼淚:“真好啊,當年咱護寶,就盼著孩子們能接著把這事兒幹下去。現在見著這光景,我死也閉眼了。”
“您可別這麼說,”趙宇趕緊勸,“您還得看著咱這‘回家’瓷片湊齊呢!再說,您這木牌一擺,咱護寶隊的老規矩就都在這兒了——心齊,啥坎兒都能過。”
傍晚,那紅領巾小子又跑來了,這次沒帶碎片,卻領來個戴眼鏡的叔叔,說是他爸,在博物館工作。“趙爺爺,我爸說能幫咱修復瓷片!”小子舉著手機,上面是博物館的修復工具照片,“以後咱這‘回家’,能變得整整齊齊的!”
趙宇看著那父子倆,又看了看牆上的木牌和拼了一半的瓷片,突然覺得,這護寶啊,哪是護物件,分明是護著一股子氣,從老輩傳到小輩,從江灘傳到課堂,熱熱鬧鬧,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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