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突然指著牆頭喊：“快看！”
眾人抬頭，只見老槐樹的白花旁邊，不知啥時候停了只麻雀。
麻雀歪著頭，瞅著院裡的熱鬧，啾啾叫了兩聲。
“是老李派來的吧？”張叔說得認真。
趙宇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酒碗又舉了舉。
月亮慢慢爬上來，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陶缸裡的瓷片反射著月光，像是撒了層碎銀。
賬冊安安靜靜地躺在布套裡，封面上的藍印花布，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孩子們的泥人擺了一排，有站著的，有坐著的，還有歪倒的，倒像是護寶隊的老夥計們，又聚到了一塊兒。
趙宇打了個哈欠，往竹椅上靠了靠。
張叔也眯起了眼，嘴裡哼著當年的小調。
玫瑰收拾著碗筷，腳步放得很輕。
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誰在低聲說著話。
說當年的苦，說現在的甜，說那些藏在時光裡，沒來得及說的惦念。
趙宇迷迷糊糊的，彷彿看見老李舉著酒葫蘆，從樹後走出來。
他想喊一聲，卻發現自己嘴角帶著笑，己經打起了輕鼾。
夢裡，老夥計們圍坐在老槐樹下，酒葫蘆遞來遞去，笑得比月光還亮。
趙宇是被凍醒的。
後半夜的風帶著潮氣，從窗縫鑽進來，刮在臉上涼絲絲的。他打了個哆嗦，睜眼就看見竹椅旁的陶缸，月光順著缸沿淌下來，在地上鋪了層銀霜。那些孩子們捏的泥人被風吹得歪歪扭扭，有個捏成酒葫蘆模樣的，己經滾到了門檻邊。
“這夜風，跟當年河坡上的一樣賊。”他嘟囔著起身，彎腰把泥人撿起來。手指觸到陶缸的瞬間，突然停住了——缸壁上不知何時凝了層細密的水珠，順著“補缺口”那行小字往下滑，像誰在掉眼淚。
張叔不知啥時候醒了，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火星在黑暗裡一明一滅。“醒了？”他往旁邊挪了挪，給趙宇騰了塊地方，“剛夢見老李了，他說那缺口不用補了。”
趙宇挨著他坐下，摸出懷裡的銅酒壺，抿了口酒。酒勁兒竄上來，才敢開口：“他總說當年要是抓穩點，那半塊瓷片就不會被沖走。”
“傻老東西，”張叔磕了磕煙鍋，“他哪是在乎瓷片啊。那天你娘抱著發高燒的娃在河對岸等船，是他跳進水裡把船推過去的，瓷片就是那時候從兜裡滑出去的。”
趙宇愣住了。這事兒他還是頭回聽說。
“他怕你愧疚，從沒跟你提過。”張叔的聲音有點啞，“後來他總去河灘轉悠，哪是找瓷片，是想告訴你那船靠岸時，你娘抱著娃衝他笑呢。”
風突然停了，老槐樹的葉子不響了。趙宇捏著酒壺的手開始抖，壺裡的酒晃出來，滴在泥人臉上，像淌了兩行淚。
“這老東西……”他罵了句，卻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角就溼了。
天快亮時，玫瑰抱著捆柴禾進來，見倆老頭對著陶缸發呆，忍不住笑：“這缸有啥看的？我娘說，當年這缸還是你倆合夥抬回來的呢，路上摔了個豁口，老李叔用泥巴糊了三層才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