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西章 小鎮風雨（上）
提示詩：
十八債清市井驚，老街暗湧起風聲。
一肩正道平風浪，心似寒潭不染塵。
江南的雨，總是纏纏綿綿，落得輕柔，卻能浸透青石板的每一道紋路，也能浸透一座小鎮藏在平靜表皮之下的、所有蠢蠢欲動的人心。暮春的雨絲斜斜地織著，將青溪古鎮籠在一片朦朧的水汽裡，黛瓦白牆，木窗竹簾，蜿蜒的老街像一條沉睡的青蛇，看似安安靜靜，實則鱗甲之下，早己暗流奔湧。
十八本債，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沈唸的手裡，盡數清算完畢。
沒有喧囂，沒有爭執，沒有刀光劍影，更沒有市井常見的撒潑耍賴。沈念只是坐在她的小花店裡，捧著那本看起來陳舊卻分量千鈞的簿子，輕聲念出姓名，道出虧欠，講明因果，那些曾經賴賬多年、蠻橫無理、欺軟怕硬的人，竟無一敢反駁，無一敢推諉，乖乖認下，一一償還。
訊息像春雨裡的苔蘚，悄無聲息，卻以極快的速度，爬滿了古鎮的每一個角落，鑽進每一戶人家的門縫裡，落在每一個人的舌尖上。
於是，平靜的小鎮，再也平靜不下來。
青溪古鎮的人，第一次對一個突然出現的白髮老人，產生了如此複雜、如此濃烈、又如此矛盾的情緒。有人敬，有人畏，有人感激涕零，有人恨之入骨，有人把她當成救苦救難的神明，有人把她視作勾魂攝魄的妖邪。
茶館裡，說書先生的醒木還未落下，茶客們的議論早己沸反盈天。
靠窗的位置，幾個穿著粗布衣衫的老農，捧著粗瓷大碗，壓低了聲音，眼神里滿是敬畏。
“你們說，沈婆婆到底是什麼人啊？十八本債，多少人賴了十幾年，到她手裡，三天就清乾淨了，連最橫的孫家老三，都老老實實把錢送了回去，一句狠話都沒敢放。”
“可不是神嗎？我看她眼睛亮得很，能看透人心裡藏著的那點髒東西，誰欠了誰，誰虧了心，她一瞧便知，比衙門裡的官老爺還要準。”
“是神，一定是天上下來的神仙，專門來咱們小鎮，主持公道的。”
而另一桌，幾個曾經靠著賴賬、欺壓鄉鄰佔過便宜的商戶，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茶杯，指節泛白，眼神陰鷙，嘴裡的話，帶著藏不住的怨毒。
“什麼神？我看就是個妖女！會妖法，會勾人魂魄，不然怎麼能把那些硬骨頭，治得服服帖帖？”
“她一來，咱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以前能佔的便宜，現在半分別想碰，再讓她待下去，咱們以後還怎麼在鎮上立足？”
“等著瞧，總有她栽跟頭的時候，一個外鄉來的老婆子，還想在青溪古鎮隻手遮天？做夢！”
兩種聲音，在小鎮的空氣裡交織、碰撞、纏繞，像兩股無形的風，一股暖，一股寒，一股向著光明，一股藏在陰影，把這座千年古鎮的人心，吹得搖搖晃晃，卻又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之下，牢牢穩住了根基。
那股力量，就來自老街中段，那間開滿了鮮花的小店。
花店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烏木牌匾，上面用瘦金體寫著兩個字：念花。字跡清瘦挺拔，風骨凜然，像店主人的性子，溫和，卻有力量。
店門口，擺著兩排竹架，上面種滿了西時花卉。春有海棠嬌豔，夏有梔子清香，秋有桂子凝露，冬有寒梅傲雪。此刻暮春，月季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黃的，層層疊疊的花瓣，沾著細密的雨珠，嬌豔欲滴，香氣清淺，飄出很遠，能蓋過老街裡的油煙味、市井氣，也能蓋過那些藏在暗處的汙濁之氣。
沈念就坐在花店靠窗的老藤椅上。
她生得極好看，即便滿頭白髮，也絲毫不減風華。髮絲如雪，梳得整整齊齊，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支素淨的木簪固定著，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被雨氣打溼，貼在細膩的肌膚上。她的眉眼溫婉，眼角有淺淺的細紋，那不是衰老的痕跡，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溫柔與慈悲。瞳孔是極淺的茶色，清澈如潭，平靜如水，彷彿世間所有的風雨，都無法在她眼底掀起一絲波瀾。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粗布長衫，袖口挽起，露出纖細乾淨的手腕，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裝飾，卻透著一股不染塵俗的乾淨。
此刻，她正拿著一把小巧的銀質剪刀，輕輕修剪著花枝。動作輕柔，緩慢，專注，彷彿外界的所有喧囂、所有議論、所有暗流湧動，都與她無關。她的世界裡，只有花，只有葉，只有清風，只有細雨，只有心底那一份不變的正道。
黑狗就趴在花店門口的青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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