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父債子還
上卷 塵債壓肩
章前提示詩：
當年怯步避風霜，負盡初心負寸腸。
半世沉冤藏筆底，唯將遺命付兒郎。
深秋的風，像一把淬了冰的鈍刀，一遍又一遍刮過江城第三人民醫院住院部的窗沿。梧桐葉早己褪盡了盛夏的濃綠，在冷風中打著旋兒墜落，鋪在樓下的水泥地上，枯黃一片，像極了生命走到盡頭的蒼涼。
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永遠瀰漫著消毒水、藥物與若有若無的死亡氣息。燈光是慘白的，照在光滑的瓷磚上，反射出一片冷硬的光，連空氣都彷彿被凍住，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駐足於此的人心頭。楚默就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指尖緊緊攥著冰涼的鋁合金窗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節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一條條蟄伏的細蛇。
他今年二十七歲，繼承了父親楚天劍挺拔的身形，一米八五的個子，肩寬腰窄，一身簡單的黑色休閒裝，襯得身形愈發清瘦挺拔。眉眼間是楚天劍年輕時的輪廓，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唇線利落，只是那雙眼睛，此刻沒有半分年輕人的鮮活與銳氣，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沉重與悲慼。眼尾微微泛紅，眼底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那是連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熬出來的痕跡，瞳孔深處，藏著一片翻湧的暗潮，有恐懼，有茫然，更有一份被命運強行按在肩頭的沉重。
病房內，儀器發出規律而單調的“滴滴”聲，像一把錘子，一下下敲在楚天劍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
楚天劍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維持著他最後一絲微弱的生命體徵。曾經的他，是江城警界赫赫有名的刑偵骨幹，身姿挺拔，眼神銳利如鷹，一身警服穿在身上，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氣。可如今，病魔與三十年的心病早己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瘦骨嶙峋的身軀陷在潔白的被褥裡，只剩下薄薄的一層，皮膚鬆弛地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蠟黃。滿頭的黑髮早己被霜雪染白，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額角、眼角的皺紋深如溝壑，那不是歲月自然留下的痕跡，而是三十年日夜煎熬、心事鬱結刻下的傷痕。
他的眼睛半睜著，渾濁的眼球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視線渙散地落在天花板上，卻又彷彿穿透了那層白色的牆，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聲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那喘息聲裡，藏著無盡的悔恨與不甘。
楚默推門進去的時候，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父親最後一點安寧。他走到病床邊，緩緩蹲下身子，將臉湊近父親，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爸，我在。”
這一聲呼喚，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楚天劍渙散的意識。他渾濁的眼睛微微動了動，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眼前的兒子。視線聚焦的瞬間，那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光，那光裡，有愧疚，有不捨，有託付，還有一絲遲來的解脫。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那隻曾經握過槍、記過筆錄、破過無數大案的手，如今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指尖微微顫抖著，想要觸碰兒子的臉，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楚默立刻伸手，緊緊握住父親冰冷的手。那隻手涼得像一塊冰，皮膚粗糙，佈滿了老年斑和歲月的褶皺，掌心沒有一絲溫度，卻重如千斤，壓得楚默的心陣陣發疼。
“小默……”楚天劍的聲音極其微弱，氣若游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喘息，“聽爸……說……”
楚默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父親的手背上，滾燙的淚水，卻暖不熱那片冰冷。他用力點頭，哽咽著說：“爸，您說，我聽著，我都聽著。”
三十年了，楚天劍把這個秘密藏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的江城，盛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吞噬了城郊的一棟居民樓。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尖叫聲、哭喊聲、燃燒聲混雜在一起，成了楚天劍一生都揮之不去的噩夢。那不是一場意外火災，是人為縱火，背後牽扯著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牽扯著位高權重的人，牽扯著一條條被掩蓋的人命。
那時的楚天劍，剛過而立之年，是刑偵支隊的中堅力量。年輕氣盛，一身熱血，頭頂警徽，心懷正義，他發誓要查清真相，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他不眠不休，走訪現場，排查證人，梳理線索，一點點扒開火災表面的偽裝，觸碰到了底下最黑暗、最骯髒的真相。
可真相太黑，太重，太嚇人。
當證據鏈一點點清晰，當幕後的影子漸漸浮出水面，壓力如同滔天巨浪，從西面八方席捲而來。
上面的領導找他談話，語氣隱晦，字字句句都是敲打與施壓：“天劍，年輕人做事不要太沖動，有些案子，不是你能碰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你，對家人，都好。”
外面的威脅悄然而至。深夜的匿名電話，冰冷的威脅聲從聽筒裡傳來：“楚天劍，再查下去，你老婆孩子的命，都保不住。”家門口被人放上帶血的刀片，車胎被人扎破，走在路上，總有人用陰冷的目光盯著他，像毒蛇一樣，隨時準備撲上來。
身邊的同事、朋友紛紛勸他：“天劍，算了吧，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只是普通人，沒必要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你還有家庭，有孩子，別為了一個案子，毀了一切。”
一次次的施壓，一次次的威脅，一次次的勸說，像一把把重錘，砸在楚天劍那顆滿懷正義的心上。他不怕死，不怕危險，可他怕連累家人，怕自己的執著，讓妻子和年幼的兒子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他怕了。
那個曾經心懷天下、誓守公道的年輕警察，在黑暗與強權面前，選擇了退縮。他親手把查到的所有證據封存，把真相壓在心底最深處，對外宣稱那場大火只是意外，草草結案。
從那一刻起，楚天劍就背上了一輩子還不清的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