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 黑狗歸天
上卷：孤月伴忠魂，半生一諾守初心
章前引詩·《夜歸》
寒月鋪霜覆舊垣，殘燈搖影伴行轅。
半生忠骨埋青冢，一諾終償赴九原。
暮色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絨布，慢悠悠地從天際垂落，將耒水河畔的小鎮裹進一片靜謐的蒼茫裡。晚風掠過老街的簷角，捲起幾瓣早落的槐葉，擦過青石板路的紋路，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誰在耳邊低聲絮語。
沈念牽著楚默的手，一步步走在回家的路上。腳下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每一步都踩得沉穩，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她的腳步很慢，目光時不時落在腳邊那團蜷縮的黑影上——那是小黑，陪了她三十三年的黑狗。
此刻的小黑，早己不復當年的矯健。它的毛髮不再像年輕時那般烏黑油亮，而是摻了大把的銀白，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貼在枯瘦的骨架上。原本總是豎得筆首的耳朵，此刻無力地耷拉著，遮住了半隻渾濁的眼。它不再像從前那樣，一聽見沈唸的腳步聲就搖著尾巴撲上來，也不再在巷口追著蝴蝶跑跳，只是安靜地趴在沈唸的腳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皮沉沉地垂著，連呼吸都變得緩慢而微弱。
楚默走在身側，刻意放輕了腳步，時不時低頭看一眼沈念，眼底藏著擔憂。他能感受到沈念掌心的微涼，也能看到她落在小黑身上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悲傷的泛濫，卻滿是隱忍的牽掛，像是在看一位相伴半生的故人。
“慢點走，不著急。”楚默的聲音低沉，帶著安撫的意味。
沈念輕輕“嗯”了一聲，腳步卻沒有加快。她低頭看著小黑，指尖輕輕拂過它背上的毛髮，觸感粗糙而冰涼，像觸到了一塊老舊的木牌。“它累了，”沈念輕聲說，聲音被晚風揉得細碎，“這一路，它撐了很久。”
小黑像是聽懂了她的話，費力地抬了抬眼皮，那雙曾經明亮如炬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渾濁的溫柔。它沒有叫，只是輕輕往沈唸的腳邊靠了靠，額頭蹭了蹭她的鞋面，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告別。
三十三年，足夠讓一個呱呱墜地的嬰孩長成鬢染秋霜的中年人，也足夠讓一隻狗的壽命，跨越了自然的極限。
沈念還記得，三十三年前的那個雪夜。也是這樣的月色，也是這樣的老街，她剛從福利院出來，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卻在巷口撞見了一隻瑟瑟發抖的小黑崽。那小黑崽渾身是傷，腿被獸夾夾得血肉模糊，卻還是拼了命地往她身邊爬，眼睛裡閃著不屈的光。
她心軟了，把它抱回了福利院，找了鎮上的老中醫給它治傷，用米湯一點點餵它。小黑很爭氣，傷好得很快，從那隻怯生生的小崽，長成了一隻威風凜凜的黑狗。它成了福利院的“守護神”，守著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守著沈念。
孩子們在的時候，小黑總是寸步不離。孩子們跑，它就跟著跑；孩子們笑，它就跟著搖尾巴；有調皮的孩子往它身上扔石子，它也只是躲，從不傷人。後來孩子們陸續被領養離開，福利院漸漸冷清，只剩沈念一人守著，小黑也成了她唯一的陪伴。
它陪她走過無數個日夜，陪她查案，陪她尋找真相，陪她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面對那些塵封的苦難。它像是有靈性一般，總能在她最難過的時候，默默趴在她腳邊，用溫熱的舌頭舔舐她的手背；也總能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第一時間衝上去，用瘦弱的身軀護住她。
沈念心裡清楚，小黑早就該走了。它的身體早己透支，靠著一股執念撐著，撐到真相大白，撐到罪人伏法，撐到那些被傷害的孩子得到慰藉，撐到她終於能放下心中的重擔。
如今，執念了了，它也該走了。
回到家，沈念把小黑抱進懷裡，走進臥室。楚默端來一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沒有多言，只是輕輕拍了拍沈唸的肩膀，轉身走出了房間，貼心地給她們留下獨處的空間。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房間，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銀輝。沈念抱著小黑，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輕輕撫摸著它的毛髮。她的動作很輕，很緩，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小黑趴在她的懷裡，腦袋枕在她的臂彎裡，呼吸微弱而綿長。它的眼睛慢慢睜開，看著沈唸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三十三年的時光——閃過福利院的陽光，閃過孩子們的笑臉，閃過沈念查案時的堅定，閃過那些與苦難對抗的日夜。
“小黑，”沈念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被她強行壓了下去，“謝謝你。”
她的指尖劃過它的耳朵，劃過它的額頭，劃過它每一寸熟悉的肌膚。“謝謝你陪了我三十年，不，是三十三年。謝謝你守著那些孩子，替我護著他們。謝謝你等了這麼久，等來了真相，等來了公道。”
小黑的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像是在回應她的話。它輕輕抬起頭，用舌頭舔了舔沈唸的手心。它的舌頭早己沒有了年輕時的溫熱，觸感冰涼，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深情。
沈唸的眼眶微微發熱，視線漸漸模糊。她沒有哭，只是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笑，那笑容裡滿是釋然，滿是感激，也滿是不捨。“去吧，小黑。”她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頂，“去槐樹下，找那些你拼命想救、卻沒能救下的孩子。他們在等你，你也該去陪他們了。”
“以後，再也沒有苦難了。再也沒有壞人，再也沒有傷害。你們在另一個世界，好好跑，好好笑，永遠做快樂的孩子。”
小黑的眼睛慢慢閉上，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緩。它的胸口不再起伏，爪子也漸漸變得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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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犬忠《·詩收尾章
。原九赴悠悠骨忠，門孤守伴相生半
。存溫舊記猶風清，眠下槐子稚伴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