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後山·墳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工棚裡就響起了打手粗暴的吆喝聲。
所有人都麻木地爬起來，準備開始一天無休止的苦役。曾小鳳揉著發酸的眼睛，下意識看向啞婆平時睡的位置，那裡依舊空空蕩蕩，沒有半點人影。
“啞婆呢？”她忍不住開口問。
老邱正在灶臺前添柴，頭也不抬，聲音平淡得近乎冷漠：“走了，跑了。”
曾小鳳猛地一怔，下意識搖頭：“不可能。”
昨晚槍聲那麼近，狗叫得那麼兇，整個磚窯都被圍得水洩不通。啞婆又啞又殘，連路都走不穩，怎麼可能在那樣的嚴防死守下逃出去？這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她不像會跑的人。”曾小鳳堅持道。
老邱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古怪的神色，像是恐懼，又像是惋惜，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她剛來的時候，不哭、不鬧、不反抗。
別人被抓進來，要麼瘋癲，要麼絕望，要麼拼命掙扎。
只有她，安安靜靜，像一截沒有知覺的木頭。
與其說她是被賣到這裡，倒不如說……她是自己走進來等死的。”
這番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狠狠砸在曾小鳳心上，讓她渾身一震。
等死？
一個人得有多絕望，才會主動走進這座人間煉獄，只求一死？
她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裝作隨意的樣子，再次開口：“老邱，我聽他們說，磚廠後面那片山，埋了很多人，是不是真的？”
老邱添柴的手猛地一頓，柴火在灶膛裡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他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曾小鳳，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警告：“誰告訴你這些的？”
“我……我只是隨便問問。”曾小鳳心頭一緊，連忙掩飾。
老邱盯著她看了許久，首到確認她沒有別的心思，才緩緩收回目光，重新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灶火聲吞沒：
“那是亂葬崗。
累死的、病死的、逃跑被打死的、不聽話被弄死的……從我來到這裡，己經埋了二三十個。
沒名沒姓，沒碑沒墓，就那麼隨便一坑，往土裡一扔，風吹日曬，連骨頭都沒人收。”
他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得嚴厲：“在這裡，不該聽的別聽，不該問的別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管好你自己的命，比什麼都強。”
曾小鳳渾身發冷，不敢再追問，只能默默點頭。
可啞婆昨夜那兩個清晰的口型，像一道魔咒，死死纏在她心頭——
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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