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遺囑
初秋的風捲著省城上空最後一點燥熱，掠過鱗次櫛比的高樓，鑽進巷弄深處，把一個猝不及防的訊息，吹得滿城皆知。
肖青華死了。
這個名字，在省城的地界上，曾是慈善與體面的代名詞。他頻繁出現在電視新聞裡，西裝筆挺，笑容溫和，對著鏡頭細數自己捐建的希望小學、慰問過的孤寡老人，鏡頭定格的每一瞬間，都寫滿了“善人”二字。可如今，這層光鮮亮麗的外衣，隨著他的死訊，被秋風輕輕一掀，便露出了底下暗湧的流言與猜忌。
訊息像長了翅膀，掠過菜市場的喧鬧，穿過寫字樓的走廊，飄進茶館酒肆的閒談裡，不過半日，便無人不曉。
“聽說了嗎？肖青華，就是那個天天上電視的大慈善家，沒了！”巷口雜貨鋪前，幾個搖著蒲扇的老人湊在一起，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獵奇的興奮。
正擇菜的婦人猛地抬頭，菜葉子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怎麼沒的？前陣子我還在電視上看見他，看著精神頭好得很啊！”
“誰清楚呢，官方只說是突發心臟病。可背地裡……有人說，送進醫院搶救時，早就沒氣了，後來法醫解剖，開啟他肚子一看——”說話的人故意頓住，眼神掃過西周，聲音壓得更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了去。
“裡面怎麼了？你倒是說啊！”旁人急得推了他一把，好奇心被吊到了嗓子眼。
那人卻連連擺手，臉上浮起一層莫名的驚懼，頭搖得像撥浪鼓：“算了算了，不說了，說了你們也未必敢信，平白添晦氣。”
流言如同藤蔓，在陰暗處瘋狂滋長，越傳越邪乎，越傳越驚悚。有人說，肖青華是得罪了江湖仇家，被人暗中下了毒手，所謂突發疾病，不過是掩人耳目；有人說，他這輩子做盡了虧心事，如今是遭了天譴，閻王爺親自來索命；更有甚者，壓低聲音繪聲繪色地傳言，說肖青華死時面目猙獰，法醫剖開胸腔，裡面根本沒有正常人的心臟，取而代之的，是一顆冰冷、腥臭、如同野獸一般的黑心肝。
每一個版本，都添油加醋，帶著刺骨的詭異，聽得人後背發涼，頭皮發麻。
可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官方釋出的通報，簡短、冰冷、毫無波瀾：肖青華先生因突發心源性疾病，經醫院全力搶救無效，於2025年9月15日不幸逝世，享年五十六歲。
一紙通報，試圖壓下所有流言蜚語，卻像一塊石頭投進沸騰的油鍋裡，非但沒有平息風波，反而讓暗流湧動得更加劇烈。
家屬迅速定下，三天後舉辦追悼會。
可誰也沒有想到，追悼會還未開始，另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先一步炸響了整個省城，比他的死訊更具衝擊力，更讓人瞠目結舌。
肖青華的遺囑，被公開了。
那是他生前親筆書寫、親自前往公證處公證的遺囑，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公章，具有無可辯駁的法律效力。遺囑內容不長，短短幾行，卻字字千斤，砸得人喘不過氣：
“我一生虧欠，罪孽深重。名下所有財產，包括全資公司、多處房產、銀行存款、所持股權，悉數無償捐贈給慈善機構，專項用於救助失學兒童與贍養孤寡老人。不留分毫予子女、親屬及其他任何人。另：我身故之後，遺體即刻火化，骨灰撒入江河，不立墓碑，不留姓名，不入祖墳。”
這短短幾行字，一經公開，瞬間引發軒然大波，整個省城都為之震動。
肖青華的結髮妻子，在看到遺囑原件的那一刻，眼前一黑，首挺挺地倒在地上，當場暈厥，被家人手忙腳亂地送往醫院搶救。他的三個子女，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又驚又怒，瞬間抱團，第一時間重金聘請了省城最有名的律師團隊，揚言要上訴法庭，推翻這份“不近人情”的遺囑，奪回屬於自己的遺產。
更亂的還在後面。
一個早己被肖家避之不及的女人，突然跳了出來，對著鏡頭聲淚俱下，聲稱自己與肖青華多年同居，構成事實婚姻，理應享有繼承權，理首氣壯地要來分一杯羹。
一時間，肖家大門內外，雞飛狗跳，醜態百出。昔日和睦體面的一家人，如今為了錢財撕破臉皮，互相指責、謾罵、撕扯，所謂親情、體面、道德，在鉅額財富面前，碎得一文不值。旁人看了，只覺諷刺，暗地裡都說一句：狗咬狗，一嘴毛。
各路媒體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長槍短炮日夜守在肖家別墅門口，蹲守著每一場即將上演的鬧劇，等著抓拍最狗血、最博眼球的畫面。
不明真相的路人，看著電視上肖青華生前的慈善畫面，再對照這份傾家蕩產做慈善的遺囑，忍不住發出感嘆：“肖總真是難得的大善人，臨死都不忘回饋社會，這格局，一般人比不了。”
可也有看透世事的老人，對著電視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不屑與鄙夷：“放屁！什麼格局，什麼慈善！他那是做賊心虛！這輩子造的孽太多，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不得超生，這是想拿錢財買一條黃泉路，買一點心安罷了！”
喧囂震天，議論沸沸揚揚，整個省城都沉浸在這場由遺產引發的鬧劇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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