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刨花堆裡,十六歲的朱由校舉起新制的活動機關人。檀木偶人在絲線牽引下叩首作揖,關節發出咯吱聲響,恰似昨日朝會上那些山呼萬歲的閣臣。
“萬歲爺真乃魯班再世!”魏忠賢捧來金漆托盤,盤中《遼東急報》被木屑蓋了半形,“只是這熊廷弼又請餉銀...”
少年天子漫不經心扯斷偶人提線,任其摔進刨花堆:“朕的沉香木呢?”他忽然瞥見奏本上“廣寧失守”四字,指尖頓了頓,轉而抓起雕刀,“告訴兵部,朕在造火龍出水,比遼東戰事要緊。”
窗外飄雪,司禮監老王安跪在殿外已兩個時辰。當魏忠賢捧著“欽差總督東廠太監”牙牌出來時,老太監看見對方腰間晃著的銀瓢——那是客氏今晨賞的漱盂,內側還刻著“奉聖夫人”字樣。
“王公公。”魏忠賢俯身撣去膝上雪沫,“皇上說您年邁,該去南京守陵了。”他袖中露出的《東林點將錄》書角,正壓在王安官袍的雲雁補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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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的冰面剛封凍,朱由校便催著造冰橇。當工部尚書王佐諫言奢靡時,客印月正把貂裘裹在天子身上:“哥兒莫聽外臣胡說,您可是萬乘之尊。”
魏忠賢適時呈上琉璃燈,燈罩繪著《貂璫謗鑑》故事——畫面裡跋扈太監被凌遲處死,題跋卻是“權閹亂政”四字。皇帝盯著燈影出神,忽然問:“魏伴伴,你說劉瑾為何被剮?”
“因他忘了本分。”老閹奴叩頭時額角觸地,“奴婢只知伺候皇上與奉聖夫人。”
是夜,王安暴斃的訊息與客氏晉位夫人的懿旨同時傳出。更鼓三響,幾個小太監看見魏忠賢在雪地裡焚燒舊袍,灰燼中隱約有《忠鑑錄》殘頁——那是王安去年送給天子的啟蒙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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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祭日那日,朱由校正為宮殿模型安裝最後一片琉璃瓦。魏忠賢領著崔呈秀進來時,帶倒了坤寧宮模型的飛簷。
“皇爺,東林黨人聯名彈劾崔侍郎。”廠臣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們說奴婢弄權,可那《三朝要典》明明是皇上欽定...”
少年天子突然砸碎模型,木屑濺到《天工開物》書頁上:“朕就知道!他們見不得朕快活!”他抓起刻刀在案上深深刻劃,刀痕組成“黨同伐異”四字。
三日後,楊漣的《二十四大罪疏》送抵禦前。朱由校正在給木鳶粘羽毛,聽魏忠賢泣讀至“宮廷之內,知有忠賢,不知有皇上”時,突然折斷鳶翼:“這幫書生,比建虜還可惡!”
批紅用硃砂格外濃豔,楊漣、左光斗等人的名字被圈上紅框。詔獄的刑具連夜改制,據說是按皇帝設計的木工夾具改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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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蟬鳴聒噪起來時,朱由校迷上了水傀儡戲。太液池中浮著三尺樓船,船頭立著的檀木閣老會作揖跪拜,每當魏忠賢投石入水,傀儡便翻落池中。
“皇爺妙思!”客氏搖扇輕笑,“可比前朝《流民圖》有意思多了。”
皇帝忽然盯著池面倒影:“朕聽說蘇州有人給魏伴伴建生祠?”見老閹奴惶恐跪倒,他拾起傀儡線纏在指間,“怕什麼,朕準了。”
自此各地祠宇如雨後春筍,杭州祠內竟供著“九千歲”牌位。某日皇帝巡視香山漆園,看見新漆的“魏公祠”匾額,忽然用刻刀刮掉金粉:“朕改主意了,叫‘普德祠’罷。”他轉身時,腰間的魯班鎖鑰匙串,與魏忠賢新得的“欽賜顧命元臣”銀印撞出清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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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日大雪,錦衣衛送來的《遼東塘報》在司禮監積了三天。朱由校卻在暖閣試驗“自行船”,機關齒輪壓住了袁崇煥請餉的奏本。
“皇上,寧遠...”葉向高的聲音被鋸木聲淹沒。
老首輔抬眼望去,見天子正給木船安裝火藥艙。魏忠賢在旁笑道:“閣老莫急,皇爺造的是火龍船,能直搗黃龍呢。”
當夜葉向高罷官,魏忠賢兼掌批紅之權。客氏坐在乾清宮門檻上嗑瓜子,忽然對心腹說:“你可知哥兒為何愛木工?”她指向宮牆陰影,“他六歲那年,看見李選侍被太監從這拖出去,指甲在金磚上摳出血痕。”
更鼓聲裡,朱由校突然驚醒,赤腳奔到殿外。雪地上新刻的輿圖已覆滿瓊瑤,他蹲身撫摸山河道路,指甲摳進“廣寧”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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