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三十六年的初春,無錫東林書院的依庸堂內,一場講會正進行到酣處。
顧憲成站在講席前,雖已年近花甲,聲音卻依然清朗如金石相擊。堂下坐滿了來自各地計程車子,有青衫學子,也有白髮大儒,甚至還有幾位身著便服的官員混雜其間。
“今日我們講《大學》之道,”顧憲成環視滿堂學子,“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諸位可知,這“親民”二字,當作何解?”
一個年輕士子起身答道:“朱子注曰,親民當為新民,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
顧憲成微微頷首,卻又搖頭:“朱子之解固然精妙,然時移世易,今日之“親民”,更當解為“親近百姓”。為官者若不能體察民情,解民疾苦,縱使滿腹經綸,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此言一齣,滿堂譁然。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儒生顫巍巍地站起來:“允儒此言,未免有違先賢本意!”
顧憲成不慌不忙,向老儒生施了一禮:“李公且聽晚生細說。去歲江南水患,諸位可曾見過流離失所的災民?可曾聽過百姓啼飢號寒之聲?若讀書人只知閉門造車,空談性理,而對民間疾苦視而不見,這書讀來何用?”
他走到堂前,指著門外:“就在這無錫城中,有貧苦百姓為繳納礦稅而賣兒鬻女。諸位,這才是我們應當關心的實事!”
滿堂寂然。春風穿過窗欞,吹動堂內懸掛的“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的楹聯。這副由顧憲成親自題寫的對聯,正是東林書院的精神所在。
講會結束後,顧憲成與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留在依庸堂內飲茶議事。
高攀龍放下茶盞,憂心忡忡地說:“允儒兄,今日之論雖然痛快,只怕傳到朝中,又要惹來非議。”
“存之兄多慮了。”顧憲成淡然一笑,“我等既以天下為己任,又何懼人言?況且......”他環視在座的李三才、趙南星等人,“如今朝中閹黨當道,礦監稅使橫行,若讀書人再緘口不言,這天下還有希望嗎?”
李三才拍案道:“允儒兄說得對!我在淮揚為官時,親眼見過稅監陳增的惡行。那廝不過一個閹人,竟敢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強徵暴斂,致使商旅不通,民生凋敝。”
“所以我們要發聲!”趙南星激動地說,“要讓天下人知道,這大明朝還有敢言之人!”
眾人一直談到深夜。燭光搖曳,映照著這些士大夫堅毅的面容。他們或許不知道,這個夜晚的談話,將開啟一個影響深遠的政治運動——東林黨爭。
就在東林書院講學日益興盛的同時,遠在江西的白鹿洞書院卻是另一番景象。
與東林書院關注時政不同,白鹿洞書院仍保持著理學正統的講學傳統。山長李材是個嚴謹的老學者,最重經典註疏。
這日,他正在講解《易經》,一個年輕學子突然發問:“山長,學生近日讀西人利瑪竇所著《坤輿萬國全圖》,言我大明並非天下中心,而只是世界之一隅。不知此說當如何理解?”
李材皺起眉頭:“異端邪說,不值一哂!《禹貢》分明記載:“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我中華自古就是天下中心,何來萬國並列之說?”
那學子卻不肯罷休:“可是學生曾用西人的望遠鏡觀測天象,發現......”
“住口!”李材勃然變色,“望遠鏡不過是奇技淫巧!我輩讀書人,當以聖賢之道為根本。這些海外異說,休得再提!”
課後,幾個年輕學子聚在書院後的白鹿洞旁,繼續著課堂上的討論。
“你們說,山長為何如此排斥西學?”提問的學子名叫徐光啟,是個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的年輕人。
一個稍年長的學子嘆道:“道堅兄,你剛從南京來,不知這裡的規矩。白鹿洞書院最重傳統,山長常說:“祖宗之法不可變”。”
徐光啟搖頭道:“可是利瑪竇先生帶來的學問,確實有許多可取之處。特別是他們的算術、曆法,比中土先進得多。”
“這話你可千萬別在山長面前說。”另一個學子壓低聲音,“去年有個學子因為推崇西學,被山長逐出書院了。”
徐光啟望著洞中潺潺的流水,若有所思。他想起在南京時與利瑪竇的交往,那些關於地球是圓形的討論,那些精密的科學儀器,都讓他大開眼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