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黨爭很快從朝堂蔓延到戰場。孫傳庭到任陝西后,發現軍餉嚴重不足,上疏請求撥銀五十萬兩。奏疏送到戶部,侯恂批了個“酌情辦理”,實際只撥了十萬兩。孫傳庭再催,侯恂回覆:“遼東軍餉尚欠三月,陝餉需緩。”
孫傳庭是溫體仁的人,侯恂自然要卡一卡。這一卡,就卡出了大問題。軍中無餉,士兵譁變。李自成趁機猛攻,孫傳庭大敗,潼關失守。
敗報傳到北京,溫體仁第一時間不是反省自己舉薦失誤,而是上疏彈劾侯恂:“戶部剋扣軍餉,致前線潰敗,其心可誅!”
侯恂也不示弱,反劾溫體仁:“舉薦非人,貽誤軍機,當斬!”
朝堂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互相攻訐。崇禎大怒,將二人各打五十大板——溫體仁罰俸半年,侯恂降三級呼叫。但問題並沒有解決:孫傳庭的爛攤子誰來收拾?陝西的流寇誰去剿滅?
這時,一直沉默的兵科給事中陳啟新站了出來:“陛下,臣舉薦洪承疇總督五省軍務。”
洪承疇是福建人,不屬於任何黨派,在朝中素以能戰著稱。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贊同——不是因為大家真心認為洪承疇是最佳人選,而是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一黨,不會打破現有的權力平衡。
然而,黨爭的幽靈依然纏繞著洪承疇。他上任後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的戰略,需要各省配合。但湖廣巡撫餘應桂是東林黨人,對洪承疇這個“無黨派”總督陽奉陰違;河南巡撫常道立則是溫體仁的人,故意拖延糧草。洪承疇的剿寇計劃處處掣肘,進展緩慢。
崇禎十年春,皇太極果然再次入塞,連破四十餘城,擄走人畜十八萬。朝野震動,問責之聲四起。
這次,黨爭的矛頭指向了首輔溫體仁。東林黨人聯合上書,彈劾溫體仁“專權誤國,縱虜殃民”。彈劾奏章如雪片般飛向通政司,其中最犀利的一封來自翰林院編修黃道周,洋洋灑灑三千言,列舉溫體仁十大罪狀。
溫體仁不甘示弱,指使親信反劾黃道周“結黨營私,誹謗大臣”。雙方在朝堂上展開了激烈辯論,從國家大政爭論到個人品德,從遼東戰局爭吵到科舉舞弊,唯獨沒有人認真討論如何應對眼前的危機。
崇禎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唾沫橫飛的大臣們,忽然感到一陣眩暈。他想起十年前剛登基時的雄心壯志,那時他以為剷除了魏忠賢,任用賢能,大明就能中興。可現在呢?朝臣們還在爭,還在鬥,好像外面的流寇和建虜都不存在一樣。
“朕累了。”崇禎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文華殿安靜下來,“你們都退下吧。”
眾臣面面相覷,但不敢違抗,紛紛退出。殿內只剩下崇禎和司禮監太監王承恩。
“大伴,”崇禎喃喃道,“你說,這些大臣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國家?”
王承恩跪在地上:“皇爺,大臣們……各有各的難處。”
“難處?”崇禎冷笑,“他們的難處就是黨派利益重於國家安危!溫體仁要保他的首輔之位,東林黨人要爭他們的清流之名,閹黨餘孽要復他們的往日權勢。可誰真正想過,這大明的江山社稷該怎麼辦?”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流寇快要打到鳳陽了,那是太祖皇帝的故鄉。建虜在關外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次破關。國庫空空如也,百姓易子而食。可朕的這些大臣在幹什麼?在爭!在鬥!在互相傾軋!”
王承恩不敢接話。他知道皇帝說的是實情,但也知道這實情背後有更深層的原因——崇禎自己就是這黨爭的推手。他多疑,他頻繁換相,他樂於見到大臣互相制衡,他認為這樣皇權才能穩固。可他沒想過,當黨爭失控時,皇權也會隨之崩塌。
溫體仁終究沒能保住首輔之位。在連續十七道彈劾奏章的壓力下,崇禎十年六月,溫體仁致仕回鄉。東林黨人彈冠相慶,以為終於可以一展抱負。
然而繼任首輔的張至發依然不是東林黨人。崇禎皇帝顯然不打算讓任何一黨獨大。於是黨爭換了一副面孔繼續上演:張至發要推行新政,東林黨人就以“違背祖制”為由反對;張至發要提拔親信,東林黨人就以“任人唯親”為由彈劾。
崇禎十一年,洪承疇的“十面張網”戰略因各省配合不力而失敗,李自成衝出重圍,勢力更盛。朝中又開始新一輪的互相指責:張至發說是各省巡撫不聽調遣;東林黨人說是戰略本身有問題;閹黨餘孽則說是洪承疇無能。
爭吵中,沒有人注意到,山西又發生了大旱,數十萬災民正在變成流寇的新兵源;也沒有人注意到,遼東的皇太極已經改國號為“清”,正式與大明分庭抗禮。
黨爭就像一種慢性毒藥,一點點侵蝕著這個王朝的機體。它讓官員們不再以國事為重,而以黨派劃線;它讓決策不再基於實際情況,而基於政治算計;它讓人才不再因能力被任用,而因派系被選拔或排斥。
崇禎十二年,清軍第四次入塞,兵臨濟南城下。城中守將楊御蕃是東林黨人推舉的,而山東巡撫顏繼祖是張至發的人。城防會議上,兩人就守城策略爭吵不休。楊御蕃主張出城迎戰,顏繼祖主張固守待援。爭吵持續了三天,清軍的雲梯已經架上城牆時,他們還在為誰該指揮哪段城牆而爭執。
濟南城破,德王被俘,全城遭屠。訊息傳來,朝中又是一番互相推諉。張至發說楊御蕃輕敵冒進,楊御蕃說顏繼祖剋扣軍餉。崇禎各打五十大板,兩人皆被下獄問罪。
但濟南十幾萬百姓的冤魂,誰來負責?
沒有人負責。因為在黨爭的邏輯裡,重要的是把責任推給對方,而不是解決問題。重要的是在皇帝面前證明自己正確、對方錯誤,而不是反思如何避免悲劇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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